第一回尘烟，大地求索

　　“傻妹！傻妹！”

　　戎狄家族的女佣边喊边寻找，傻妹躲在大树下，伸出头朝女佣吐了吐舌头。

　　女佣终于找到了傻妹，拉她回家，训道：“你又不听话了！老爷千叮咛万嘱咐，叫你不要四处疯去，小心丢了小命。眼下两家快打起来了，老爷唤你，快点！快点！”

　　傻妹随女佣跨进宅门，里面的仆人婢女都是行色匆匆。进入前堂正厅，她的父亲——戎狄家族的族长正襟危坐在正中，许多人躬身站立两旁，堂内一片肃然紧张。

　　傻妹闪到人群后面，若无其事地揪他们的衣衫、头发。人们对她的行为司空见惯，只是皱着眉看看她，显出烦厌的神色，继续垂听族长的训导。

　　一只乱闯的彩蝶扑扇着翅膀，傻妹的眼光落在彩蝶的身上，满大厅追随。

　　族长扫了女儿一眼，轻咳嗓子，说道：“当今天下，北有大周北汉，西有后蜀，南有南唐吴越，几十年战乱不止，内忧积重，王朝更替频繁。唯我吴越国富贵锦绣、风调雨顺、人民安居乐业。不想姬佐氏王族年年与我戎狄家族作对，频频骚扰戎狄腹地，企图吞并我戎狄百年家业。是可忍，孰不可忍！”

　　有人喊：“族长，灭了姬佐氏！”

　　族长一拍椅子，慨然道：“我已奏明君王，长此以往，两家实乃不能相容。今次一战，必将剿灭姬佐氏！”

　　“灭了姬佐氏！”众人呼应不断。

　　这时，彩蝶偏巧歇在族长的肩上，傻妹尾随而上，一巴掌拍将过去。

　　族长吃痛，一时恼怒不已，大声命令女佣：“把她带出去！关在房里不许她出门，省得添乱子！真是烦透人，我看她越来越傻了！”

　　傻妹被关在后院自己房里，只能透过高墙聆听外面的动静。

　　傻妹的母亲很早就去世了，她没有名字，人人都叫她“傻妹”。方圆几百里人家都知道，戎狄家族族长的小女儿，自打娘胎一出世，便是又痴又傻。族里的人都鄙视她，连身为族长的父亲都以她为羞耻，傻妹已经十六岁了，连个上门说亲的媒人都没有。

　　可傻妹始终想不明白，她真的傻吗？傻吗？

　　据说她出生的时候，全身泛绿光，不哭也不闹。接生的族婆吓破了胆，断定是怪胎。后院开满了天葵子，父亲将婴儿扔在草丛里，咒骂了一句便扬长而去。

　　天葵子托住了婴儿。毕竟是母亲的心头肉，几经折难，傻妹奇迹般活了下来。而此后，她成了名副其实的“傻妹”。

　　窎远的地方，几缕烟雾在升腾，清晰的听得到人喧马嘶，傻妹兴奋地拍手：“打起来了！打起来了！”

　　女佣上楼远眺，仔细听了半晌，叱道：“胡言乱语，尽说些傻话。”

　　几天后，傻妹聆听外面的声音，又喊：“赢了！赢了！”

　　无人理会她，连女佣都没了踪影。

　　戎狄家族果然赢得了此次战争，他们直捣姬佐氏老巢，几乎灭了姬佐氏族长全家。姬佐氏全族跪地降服。为了让姬佐氏从此归顺戎狄家族，族长擒下姬佐氏少主，将他作为人质。

　　人质带到，傻妹飞奔着去前院看热闹。

　　第一眼见到姬贤，傻妹便耀花了眼，犯了痴。

　　姬贤被反绑着双手，嘴唇倔强地抿着，脸色失血似的苍白，却难掩干净朗澈的气度。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因为挫败，带着迷蒙的光。

　　那一刻，傻妹心中猛地泛起一种怪异的感觉，这感觉仿佛是熟悉的。她呆呆地站着，目送姬贤被带进西院的家牢里。

　　剿灭了姬佐氏，戎狄家族比过年还热闹。整个白天鞭炮声不断。长老族亲前来祝吉送安。女人小孩跑到西院，仿佛看稀罕物似的，朝里面的姬贤戳戳点点。

　　族长三房五妾生的姑娘们，更是莫名的躁动，看姬贤的眼光都流转动人。她们吃吃娇笑着，声音因兴奋而发抖。

　　“看呢，他长得真俊。”

　　“不愧是少主，瞧他身上穿的深衣，价格可是昂贵无比的。就这样脏了破了，真是可惜。”

　　“可惜的是这张俊脸，以后谁要呢？”

　　“你们不要，我要。”

　　“我要！我要！”

　　姑娘们对人质很感兴趣，纷纷争抢起来。傻妹起初远远的站着不吱声，这会儿大踏步走到她们中间。

　　“他是我的，你们不许动他。”她大声说。

　　姑娘们起初一愣，很快尖锐地笑了起来。

　　“傻子又说傻话了。这人贱得连根草都不如。也不知道照照镜子，知道自己究竟是谁。”

　　“别跟这种人一般计较，她这是犯花痴。戎狄家族的脸面都被她丢尽了！”

　　“咱们告诉父亲去，随便找个呆子娶了她，免得老是丢人现眼！”

　　习惯了这些人的讥诮，傻妹浑不在意，仍坦然地抬着头，甩着袖子走开了。

　　夜深五更，万籁俱静。

　　趁着浓浓的夜色，傻妹狸猫般爬过西院的土墙，出现在家牢外面。

　　时隔半月，两家战争的乌云已经消散。牢里的姬贤似乎已被驯服，终日无声无息。人们渐渐习惯了他的存在，连族长都在考虑要不要放他出来干活。

　　姬佐氏遭败落，即使是平日里养尊处优的少主，成了对方手下败将，也是奴役的命。

　　傻妹用偷来的钳子小心开了门锁。

　　声音惊动了里面的人，只听警觉的一声：“谁？”

　　傻妹作嘘声，点了蜡烛过去，上下打量了一番，得意地笑了起来：“是我。”

　　烛光晃晃地落在姬贤身上，清晰可见他身上月牙白的深衣已染了灰尘，昏黄的污渍斑斑。而他脸上更是脏兮兮的，满脸细细的胡渣，那双眼睛泛着暗淡的波纹，落寞至极。

　　此时他惊得一呆，看了看傻妹，懒洋洋的问：“你是谁？”

　　“我叫傻妹。”傻妹毫不犹豫地回答。

　　大概已经猜测出她的身份，姬贤冷眼看着，像是在冷笑，又像是在嘲讽：“傻妹？深更半夜的，你想干什么？”

　　“我……我也不知道。”

　　傻妹傻兮兮的答道，觉得有点委屈。是的，她真的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来这里？这半月来，她心里一直记挂他，白天在院子外面晃荡，夜里禁不住想见见他。

　　姬贤看起来既疲惫又寂寞，眉宇间锁着浓浓困意：“就叫傻妹？还有没有别的名字？”

　　“没有。”傻妹老实地摇摇头。

　　尽管姬贤的态度很冷淡，能够和她说话，傻妹心里还是美滋滋的。

　　“半夜三更的，你进来总有原因吧？”姬贤问。

　　傻妹答道：“我看你一个人被关了这么久，挺可怜的。而我呢，一天到晚也没事干，他们都不理我。我们都闷得慌，同病相怜了。所以，过来陪你说说话。”

　　听了这番话，姬贤的眸里蘸了星星的光亮。

　　“你看我是不是傻傻的？”傻妹又问。

　　姬贤迟疑了一下，道：“不傻。”

　　这两个字顿时让傻妹满腹辛酸泛滥，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不由欷歔了片刻，才道：“你跟他们不一样，他们都说我傻。可我自己知道，我不傻。”

　　“即使你真傻，也是自由的。”姬贤缓缓开口，声音突然变得柔和，“傻妹。”

　　他这样唤她，傻妹心里灌了蜜似的甜，于是清脆地应了。

　　姬贤犹豫了一下，肯定道：“你……很好。”

　　这句话下来，就让傻妹通体温暖，只会楞楞的点头。

　　就像对着多年好友，傻妹认真地许下自己的承诺：“你别害怕，有我在，他们不敢对你怎样。要是欺负你，大不了我跟他们拼命！”

　　姬贤牵了牵嘴角，微微笑了笑。

　　傻妹一瞬不瞬地注视着姬贤脸部清晰的轮廓，感觉这个夜像是场梦，眼前的一切俱不真实。尚在恍惚，听见姬贤拖起慵懒的声音，说：“夜深了，你快回去吧。要是被发现，我命丢是小事，还会害了你。”

　　这么关切的话语，傻妹第一次听见，还出自这么英俊的年轻男子之口。心里恋恋的，她还是听话地点点头，朝姬贤招招手，一蹦一跳地走了。

　　傻妹对这次的经历很满意，一夜兴奋得难以成眠，不断想象姬贤被放出来后，她可以天天见到他。万万没想到，天色微明时分，姬贤却逃跑了。

　　戎狄家族遍地耳目，姬贤没逃多远，便被抓了回来，迎接他的是残酷的鞭笞。

　　傻妹闻讯赶到西院，家牢里传来阵阵鞭笞声和惨叫声，看热闹的姑娘们全都躲得远远的，傻妹不顾一切地冲了进去。

　　姬贤光裸着上身倒卧在长凳上，脊背上一道道狰狞可怖的血痕。粗壮的家丁正抡起手中的皮鞭，无情的朝他挥舞着。

　　“住手！”

　　傻妹大喝一声，不知道哪来的力气，一把推开了家丁。

　　家丁对她毫不客气道：“族长吩咐的。傻妹你敢捣乱，我找族长去！”

　　傻妹凶狠的喊：“要打，冲我来呀！”

　　大概被傻妹凛然的疯狂劲儿唬住，家丁回头禀告族长去了。傻妹并不在意，转身走向姬贤，抬起他的下巴，冲着他骂道：“半夜你让我走，自己反而逃跑。你在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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