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抱着二胡,带着从我爹抽屉里找出来的酷似阿炳的墨镜,坐在天桥下面的通道中。
肖辉一边调整着吉他的弦一边笑:“喂喂,你这太阳镜从哪里找出来的?”
我“哼”了一声:“这是我家祖传的!”
肖辉笑弯了腰,我板着脸看着肖辉。
肖辉今天穿着一身休闲装,没有刻意的打扮,却显出一种和往日不一样的气质。
如果宋艳看到,应该把这种气质叫做风流潇洒吧。
肖辉的脸上很有些追忆往昔峥嵘岁月的感慨:“唉,好久没唱歌,嗓子都有些哑了。也不知道今天能挣多少钱。”
我也调了调胡琴的弦:“我跟你们这些体验生活的贵公子不一样,我失业了,以后就要在天桥底下拉二胡为生。你的新奇和好玩,就是我以后每天真实面对的生活,唉。”
不等肖辉回答,我一声长叹,二胡应手而起,就是那曲著名的《江河水》。
我闭上眼睛,不去看眼前熙熙攘攘的人群,摇头晃脑声嘶力竭的拉着人生惨淡。我若是失业了,该怎么办呢?我还有房租要付,我还有水电要交,更加要命的是,我要用宽带啊用宽带。
虽说原本工资也不高,我也没啥升职加薪的野心,然而拿着几千块钱混吃等死和连这几千块钱都拿不到实在是大有区别。
早知道谈个恋爱这么高代价,老子谈个屁啊。
韩竑的脸是能当饭吃呢还是能帮我付了上网费?我要不要今天回去找老爹哭诉一下?
如果老妈知道我因为谈恋爱而失业,应该会把给我攒的嫁妆给我吧。不过一想到老爹,我心中很是凄惨,老爹要是知道我为了个男人而放弃事业,估计会打断我的腿,将我赶出家门,任我四处流浪。想当年我跟老爷子说,我要退学去寻找失落的青春,我爹直接给我给了一根棍子和一个碗,对了,还有我鼻梁上架着的这幅太阳镜,在我身后默默的将家门关上。
说起我的二胡来,也是我在街上走了一圈吃了个凉皮回家后,老爷子说,我如果以后要流浪,总得有个一技之长,二胡这东西轻便好带,最适合流浪的时候讨个生活,所以带我学习了二胡。
无论寒暑,每逢周末,我爹都会让我在离家比较远的天桥底下拉二胡,这些钱到现在还在家里放着。每逢心情不好,我就会像现在一样拉一曲《江河水》来恶心过往的路人。
肖辉说他当年沿街卖唱如何如何,姐一直到现在也还偶尔在天桥拉二胡。
我越想越悲惨,手底下也越拉越悲惨。正拉着,就听见一个哭泣的声音在眼前响起。
我没睁开眼睛。这种声音我太熟悉了,在江河水的巨大威力下能够不哭的的人实在是太少了。我爹说我拉起江河水的时候总是让他回想起逃荒。
也许是吧。就听见一个女人的声音带着凝噎说道:“宝宝,你看这个小姐姐,身残志坚,虽然眼睛瞎了,但是拉的一手好二胡,你要向她学习啊。”
小孩子童稚而不解的声音问道:“可是妈妈,你不是说我要好好上学,要不然就会在天桥底下拉二胡吗?可见在天桥下拉二胡是个很悲催的事情啊。”
女人顿了顿:“你个臭小子,我让你学习人家永不放弃的精神,你跟我胡搅什么!”
小孩子明显委屈了:“可是姐姐也没放弃啥啊?你还给她给钱。”
女人顿了顿脚,拉着小孩子赶紧走开,一边絮絮叨叨的教育儿童。
旁边肖辉忍俊不禁的笑了起来:“可以啊,你这一曲江河水活生生就挣了能有五十。晚上我要大吃一顿。”
我淡淡的说:“这五十有一半是因为我身残志坚。”
肖辉笑道:“那你如果去掉墨镜会怎样?”
我冷笑:“我都带上了,你让我去掉,那不是欺诈么。你倒是弹一曲吉他让我听听啊。”
肖辉笑道:“弹吉他容易,你想听什么?唱的,还是清弹?”
我顿了顿,坚决说:“唱的!”
肖辉笑:“哥满足你!”说着,肖辉的吉他弹了起来,在这空旷的天桥下,肖辉的声音沧桑中带着些清澈。
生活不止眼前的苟且,还有诗和远方的田野,你赤手空拳来到人世间,为找到那片海不顾一切。
人们都说,说话能骗人,然而唱歌骗不了人。
肖辉唱起歌的时候无比的认真,无比的真诚。和他平时办公时的严肃,开玩笑时的戏谑,完全是不同的人。而我,更加愿意跟此刻真诚的肖辉在一起。
我打着拍子,跟着肖辉唱着歌。天桥底下回荡着我们两个的声音。吉他盒子里响着钱币叮咚的声音,这一切,都好极了。
一个娇滴滴的声音透过“我独自渐行渐远”的歌词问了出来:“少年,能点歌吗?”
我睁开带着墨镜的眼睛,看着眼前的女子。
这个女人一身紧身连衣裙,大波浪的卷发,艳红的嘴唇,看着肖辉。
肖辉绅士的轻轻鞠了一躬。
女人朝吉他盒子里看都不看一眼的扔了一张钱下去,眼睛却盯着肖辉:“曾经的你。会唱吗?”
肖辉顿了顿,突然睁大了眼睛:“小薇,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