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个人都是一壶酒，在时间的酝酿下，愈发醇香，当回忆搁浅，记忆泛黄，便倒出一杯来，无论是酸，又或是苦，都独自细细品酌。

　　美髯道人应是回忆起了什么，暗自神伤。

　　看着美髯道人这幅模样，老道不用猜也知道道人这第四“痴”，应是“痴情”无疑。世间黯然销魂者，唯情之一字！美髯道人丰神俊逸，神姿倜傥，虽看似已过不惑之年，神姿却不减当年，当年应是迷倒过不少痴情少女。然情之一字，古往今来又有几人能堪破？任他绝代天骄，举世无敌，也难渡情关。东海红衣，风华绝代，巾帼不让须眉，却独困一隅，年复一年闲数浮云；一代宗师，纯阳真人，十世轮回，三过天门而不入，难忘心中一缕娥眉……

　　老道见气氛颇为压抑，却是捡起身边的酒葫芦，对着美髯道人说道：“道兄，是我这孙女不会说话，贫道在这里赔不是了，来，贫道敬你一杯！”说着，举起酒葫芦猛吸一口。

　　“咳，咳！”一口酒流入喉中，却是有如火烧，老道呛的眼泪都快流出来了。

　　“哈哈，道兄，此酒性烈，当细饮慢酌才是。”美髯道人见了老道喝酒的模样，哈哈一笑，尽扫方才的一腔愁绪，却是直言不讳，“方才想起了一些陈年旧事，是贫道失礼了！”

　　兴许是此酒太烈，又或许是老道本来就酒量不佳，一口酒下腹，已是满脸通红，醉眼惺忪。他抿了口酒，对美髯道人说道：“我说老弟，我等修道之人，当明悟本心，一心向道，以期早日参悟大道，修成正果才是！瞧你身手不凡，一身根骨俱是上佳，为何独独堪不破这个情字呢？”

　　美髯道人摇了摇头，说道：“道兄此言差矣！道兄说修道之人当明悟本心，一心向道，此言正是；但是说参悟大道，修成正果之说，却是不然！须知世上之人，纷纷嚷嚷，有人爱财，有人贪权；有人好名，有人恋色；凡此种种，不一而足，又怎能说他们所求的不是己身之道呢？”

　　老道揉了揉惺忪的醉眼，摇头晃脑，也不分辩，似乎答非所问，只是说道：“老弟啊，你可说说，放眼古今三百年间，天下高手之中，有几人堪称天下风流？”

　　“能入道兄法眼的，想来也不是一般人。”美髯道人手捻长须，笑道，“道兄这是在考校我了！”

　　见鸿元老道眼睛半眯，既不点头，也不摇头，一脸高深莫测，似笑非笑，美髯道人沉吟片刻，说道：“当今江湖，正邪鼎立，正道自然四正七玄执天下之牛耳，而邪道又以六大魔宗为首。魔宗率性，暴戾不堪，且声名狼藉，虽有几名了不得的人物，想来道兄也是不屑与之为伍了！道兄一心向道，思慕那长生大道，想来毫州陈泥丸，应入道兄法眼吧！”

　　有道是“龙虎汇聚金丹成，我命由我不由天”，毫州陈希夷，擅长的便是以金汞成丹之术，走的是道家金丹成仙一道。道家一流，从道术而划分，分为金丹、符箓、经书三道。金丹道，又称丹鼎道，主张炼丹化道，又分为外丹内丹之说。当今之世，陈希夷以外丹闻世，葛稚川以内丹闻名，并称“南陈北葛”。

　　老道抚掌笑道：“陈希夷以金丹入道，位列当今玄门“四大散人”之列，自前朝大燕顺德年间出生，如今也已活了百余岁，倒也算得上德高望重了！当年华山一局玲珑，胜了大靖太祖三十六子，赢得偌大一座华山，倒也称得上天下风流！”

　　前朝大燕末年，天下大乱，兵戈四起。群雄割据混战数十年，竟是五代十六国并起，只要手握兵权，掌握一州一郡之地，便可自立为王。而中原腹地，更是走马观花一般，五个朝代轮番更替，你方唱罢我登场。大靖朝太祖自江淮一带兴兵，横扫宇内，荡清寰宇，方有如今这天下数十年太平。

　　相传当年太祖尚未定鼎中原时，有一次路过华阴，在华山之麗遇一老道独自弈棋，太祖皇帝颇以为异，便与之欣然对弈。结果连下两盘都输了，连身上的钱财都输得精光。老道拿了钱财就要扬长而去，太祖大急，拉住老道，无论如何要再下一盘，老道却是一笑道：“你现在身无分文，又拿什么来跟我赌？”太祖情急之下信口说道：“我便以这华山为注，与你赌上一局。”老道颔首说道：“一言为定。”于是又和太祖摆开棋盘，继续奋杀，谁知不过片刻之间就被杀的落花流水。老道起身谢礼：“多谢圣赏！”却是又将之前赢来的金银奉还。太祖本来正沮丧之中，见此却是大喜，虽然对老道之言不甚明白，却也不做计较。后来太祖定鼎中原，想到此事，方才明白自己遇仙，于是钦派使者三往华山请陈希夷出山，却被婉拒。太祖无奈，只好下令钦封陈希夷为“一品护国真人”，赐紫冠鱼符，见天子可不拜，并下令“大靖朝在一日，华山永不向朝廷纳税”，从此传为佳话，在天下间广为流传。

　　美髯道人见老道醉眼惺忪，却是又抿了口酒，脸色愈发涨红，心想必有下文。果然，却听老道说道：“陈希夷堪称一代宗师，毕竟格局太小，困守华山一隅！昔日虽巧取华山，却也结下因果，如今也只能坐镇华山，镇压天下气运，以还昔日因果，倒是可惜了。”

　　美髯道人闻言默然。佛家讲因果，道家讲缘法，其实大致相同。陈希夷得了华山灵脉，相应的就要维护其气运，就如同一个人享受了某种权利，便需要承担一定的义务一般，于是他便只能困守华山，不能擅离半步。可以说是成也萧何，败也萧何！

　　能讲出这番话，美髯道人不由对鸿元老道高看一眼，觉得此人虽然武功平平，见识着实不凡，细细想来，却想不起来能和记忆中的哪个人对上名号，不由摇了摇头。

　　美髯道人再次仰天，吸了一口酒，眼睛微眯，说道：“道家有四大散人，佛家却是有三大神僧，不知这三大神僧可入道兄法眼？”

　　当今天下，魔消道长，各路妖邪蛰隐不出，而正道却颇为兴盛。玄门正派，有“四正七玄”执天下牛耳，又有“三僧四道”功参造化，镇压群邪，是以妖魔邪道不敢猖獗。

　　但是有人的地方地方就有江湖，当正邪之争并不明显，佛道之争便显得尤为突出了。整个天下说小不小，说大却也不大。自一千多年前，佛教东传自中土神州，两教之争就从未休止。小至一地一庙香火之争，大至庙堂之上权谋万变。

　　前朝大燕尊道门为国教，曾数次展开“灭佛”行动；而大燕之前的大梁，却是举国上下皆尊佛道，更是罢黜道门诸派为“旁门左道”。当今大靖朝立国不过几十年，却是并未公开宣称支持哪道，是以当今天下暗流涌动，二教都渴望能得举国香火，以得享中土神州绵长气运。

　　每次佛道之争都足以改变天下大势，其中更是席卷天下无数生灵，若是稍有不慎，不仅是二道要土崩瓦解，传承断绝，便是整个天下也要生灵涂炭，也由不得美髯道人不慎而重之。

　　鸿元老道虽然是醉意颇浓，但毕竟人老成精，一看美髯道人这番姿态，便知道他是在怀疑自己的来历了，于是连忙说道：“想那三大神僧，坐忘峰的了禅和尚虽名列其中，却也只是佛法高深，辩机无双，不以武学修为著称；而峨嵋金顶峰的渡厄禅师，年事已高，据说苦修闭口禅，坐关三十多年已久不出山；倒是疯癫和尚道济，此人貌似疯癫，却是一身佛法修为已臻绝顶，不输于天下绝顶高手。然而此人毕竟年轻，论及老谋深算，输于陈希夷远甚！”

　　听了这番话，美髯道人倒是心中暗松一口气，老道既然这么说，便是与佛门无关了。如果说之前相交，只是因为美髯道人本性豪爽，那么现在一番话下来，却是对这老道颇为心折。

　　美髯道人心中猜测此人来历，却觉得越发捉摸不透。不由心想：“此人来历到底如何，我这数次试探，竟是不显分毫，贫道却是越发好奇了！”口中却是说道：“道兄才学过人，既然对佛、道两家都不屑一顾，看来是属意琼林学宫的一干大儒了？”

　　琼林学宫，那是儒家圣地，数百年来屹立不倒，便是遭逢乱世，天下大乱，也能独善其身，保全一方净土。这不仅仅是与其卓绝的实力有关，更是因为它曾培育了无数优秀的人才，满堂朱紫，滚滚诸公，有半数以上都是出自琼林学宫。便是乱世“四大谋士”之中，也有三位年少时曾在其中求学。

　　老道叹息一声：“琼林学宫号称儒家圣地，人才济济，当年天下大乱，武夫横行，却丝毫不敢对之不敬，有王侯下马，百官停轿之说，却也非同凡响了！”老道顿了顿，继续说道，“只是如今琼林学宫腐儒横行，沦为了朝堂中某些大人物的手中玩物，如程之渊、岳中庭等饱学硕儒反为不容，只能破门而出，自立门户，可惜了！”老道不住叹息，也不知是为琼林学宫叹息，还是为了程之渊、岳中庭等饱学鸿儒叹息。

　　美髯道人皱了皱眉，想不到连儒家圣地也难入其眼，更是猜不到其来历，心中却是暗怒：“莫非此人故弄玄虚，竟是在消遣我？”不由冷笑一声，说道：“道兄高见！既然佛、道、儒三家都难入道兄法眼，贫道实在是不知天下何人称得上风流二字了！”

　　老道笑了笑，说道：“贫道身为道门弟子，又怎会对我道门不敬？其实老道所思慕之人，正是我道门中人，只是平生无以一见，憾甚憾甚！”老道说着，摇头晃脑，不住叹息，一脸遗憾之色。

　　美髯道人心中一动，身形一端，说道：“哦？我道门中竟有如此人物，竟使道兄推崇备至，在下孤陋寡闻，不知道兄所说之人究竟是谁？”

　　老道手捻长须，站起身来，眼睛正对着美髯道人那深邃的眼睛，一脸正色，全无半分醉态。“老弟不必过谦！此人姓名，普天之下，无人不知，无人不晓！正是三过天门而不入，我道门大散人——纯阳真人！”

　　美髯道人闻言，手中酒葫芦咣然落地。他抬起头来，看着鸿元老道，一脸惊愕！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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