迪瓦和迪薇是同父异母的兄妹,小时候他们都是在教会学校长大的。
又到了礼拜日,迪瓦上午和妹妹一起去教堂做了礼拜,午饭后,妹妹有事先走了,下午这段时间,他决定去一趟养老院。有好一阵子没有去探望自己的祖母了。
迪瓦坐在飞速行驶的空中的士里,本打算利用短短的二十分钟稍微休息一下,可是刚刚闭上眼睛,雪芬的脸庞和声音就从脑海中闪现出来,上次学术交流匆匆见面,不觉已经半年有余,隔三差五总是忍不住约她视频聊天,每次都感到非常开心,莫非自己喜欢上她了?
祖母住在近郊的一个医疗养老院里,上次去看她的时候,老人已经被病痛折磨得不成人样,虽然今天的生命科学已经发展到可以为人体更换很多器官的阶段,但是依然无法阻止病人走向死亡的步伐。
迪瓦走进病房的时候,一位护士正在专注地为祖母做身体检查,护士感觉到有人进来,转过身来看到他,“您好,迪瓦先生,今天有时间过来。”
迪瓦点点头,走到病床旁,看了一眼床上的祖母,问到:“她还好吗?”
护士摇了摇头:“很不稳定,人类个体进入老年后,脑组织逐渐萎缩,由此引起体重减轻,脑体积缩小,脑供血严重不足。人体老化是一个自然规律,是不可避免的生理过程,其中神经系统的老化对于老年人来说是一个很大的障碍,虽然您的祖母曾经更换过身体器官,可还是已经接近脑死亡了。”
迪瓦在她说话的时候,注意看了看对方的眼睛,哦,原来是一台2060tx。这是养老院向布迪公司租用的爱心护理,每个爱心护理配合医务人员管理一个楼层,她们不能越界到其他楼层,每天工作的内容是为没有自理能力的老人、病人翻动身体,按摩、擦洗、配药、打针、打扫环境卫生等,定时记录病患身体状况,及时向负责人汇报。
“详细的情况,您可以到我们的办公室找主治医师谈谈,再见!”
“再见!”
护士离开后,迪瓦走到床前,望着干枯瘦弱的祖母,心中一片茫然,祖母已经不省人事了,与其说是来探望她,不如说是了却自己的一个小小心愿,毕竟自己和妹妹小时候,祖母还算是稍微尽到一些长辈的职责,偶尔会来教会学校看看他们,带他们去改善一下伙食,买点衣物等日常用品。长大后,他知道祖母为了追求自己的幸福和快乐,曾经也把他们当作累赘,所以对于祖母,他没有多少感情,但好歹还算是有露过脸的,至于自己的父母,他记忆里一点儿印象都没有了。
看望祖母只是为了尽一份义务,医疗过程都需要有个亲人来签个字什么的,祖母看来还是信任他的,她把自己设定为第一联系人。她的生命即将走到终点,祝福她能够进入天堂,迪瓦的手在胸前划了一个十字。
迪瓦走出祖母的房间,关上房门,走向医务人员办公室。
每次探望完祖母,离开疗养院后,他都会感到莫名的轻松,并不是因为看望祖母能让自己的心得到慰藉,而是看到人体枯萎的样子,使他产生了厌恶,想着尽快离开。他疑惑,自己为什么没有了怜悯之心呢?
在他成长的过程中,在教会学校,受到的教育经常是宣扬仁义和博爱。但许多时候他都发现教育和现实生活是矛盾的,像拉开拉链一样,随着岁月的增长,一节一节不断地脱节,他心里盘算着,除了同父异母的妹妹迪薇还常常联系,自己身边的人,除了工作关系外,再也没有和其他人有更深入的交往,不管是男性朋友还是女性朋友,他似乎一直很愿意埋头做自己的事情,在他的眼里,似乎大家也都是这样。
突然,有一个男人从他身边跑了过去,差点撞到自己,他急忙侧身让过,哦,原来街上刚刚发生了一起抢劫,显然劫匪已经逃之夭夭,许多人都匆匆而过,看都不肯看一眼,没有一个人主动打电话报警,包括迪瓦自己,就这样眼睁睁地看着劫匪消失,被抢劫的人也知道呼救没有用,象征性的反抗几下,怒斥两声,也走了,整个事情大约两分钟的光景,大家在短暂的惊慌后,很快又恢复了“理智”。
看望祖母很容易让他联想起小时候的生活经历,他的眼前浮现出两个小孩独自玩耍逗乐的情景,兄妹俩小时候都是在孤儿院里度过的,父母亲和祖父母并没有养育过他们。有时候他会想要了解一下自己父母的现状,但这个念头很快就打消了。父母亲除了和他们之间具有血缘关系外,对于他和妹妹来说,没有其他作用,迪瓦还记得,以前一个同学拼命地在网络上寻找自己的亲生父母或兄弟姐妹,他也参与帮助寻找,是因为这位同学得了白血病,骨髓移植需要直系亲属来配型,仅此而已。
他从网络上可以很方便地查到父亲和母亲各自的地址,但他没有这样做过,在这个年代,像迪瓦这样的人有许许多多,有不少人对家庭和婚姻都不感兴趣,因为他们认为爱情、婚姻、家庭意味着个人的不幸。许多人承担不起这样的消耗,他经常自己想,是因为我们的心理承受能力越来越差,还是我们自己越来越强大,强大到不需要向别人倾述,不想听别人倾述,不过倾述又有什么用呢?
许多时候他更愿意把自己关在房间里,自娱自乐,看着电视一会儿哭、一会儿笑,这才是真实的自我,把自己封锁起来,去体验无拘无束的另一面,而不是免为其难地参与社交生活,外出工作交往对他来说都是为了生计需要,是不得已的。
迪瓦示意自己不要去想这些不开心的事情,人有两种,一种喜欢用恶性观来看待世界,另一种喜欢用善性观来看待世界,可能自己属于前者,这种心态会将生活看做是一团乱麻,好了,不要再想了,生活无法想得太远,还是想想工作上的事情。
迪瓦昨天刚参加了联合国教科文组织的“多学科生命工程研讨会”。与会的科学家和社会学家、企业家一直在争论基因工程对未来社会的影响,例如通过基因改造彻底消灭各种疑难杂症,但是显然有一些机构打着治病的幌子进行研究,最终是要进行克隆人和遗传基因改造的实验,许多专家提出了反对意见,包括迪瓦,身为社会学专家,迪瓦认为全球还没有形成共同体之前,允许基因遗传工程的实践,改变人类的基因组并实现遗传,将会出现无法预料的后果,我们将无法控制未来。
对科技成果的曲解应用,往往会造成严重的后果,假设核试验首先在纳粹国家中成功使用(如果不是因为最终被盟国破坏,事实上已经成功了),那么会出现什么样的后果?以一个纳粹者的世界观来看待和应用核能,保留优秀民族,消灭劣等民族,他们一定会认为没有错。历史遗留的********问题,事实上本分不清谁对谁错,当民族主义被挑动起来,所有的伤害就变得顺理成章了。
一直以来,人类不同种族的不同意识形态观念,造成对社会事务的关注角度不同,将影响各种高尖端科学技术的应用目的。
这些凝聚了人类智慧的成果,可以用在和平事业,也可以用在杀戮甚至是种族灭绝,在人类的历史进程中不是没有先例,必须避免不断重复着这样的不幸。
浩瀚的基因工程如果没有全人类共同参与,结果将是不完整的,而且会造成不同种族的巨大差距,或出现人种变异,再次为人类的和平发展埋下祸根,甚至摧毁人类社会。
他心里感慨:人类就是这样一种奇怪的物种,他们总喜欢往自己身上惹麻烦。为了去看场演出,就刻意把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的,所有的复杂行头都是做给别人看的。人们不停地的按动手机,多数时候是废话连篇,低头族越来越庞大,许多人走路一瘸一拐的,估计就是不小心玩手机踩错阶梯,造成关节伤痛。
妹妹每个星期都会到他这里来过周末,会坚持拉他一起去做礼拜。回来后都会和迪瓦一起吃顿饭。
这个时间是兄妹俩最惬意的时刻,最近迪瓦会有意无意地和妹妹聊聊男婚女嫁的事情,借此了解当下女性的心声,她们都在想些什么,最在意些什么,这里有一部分原因是兄妹情谊的关心,还有另一方面原因,他正在和远在中国的雪芬之间有隐约的亲密度,和妹妹聊些情感方面的事情,有助于他更好地接触雪芬。
他和雪芬分别是美国和中国派驻联合国教科文组织的代表,相同的工作志向使他们经常一起讨论学术问题。雪芬是中国社会科学院的人类学助理教授,他们每周都会约定时间进行网络视频交流,更多的话题是教学方面的课题讨论,他喜欢和雪芬海阔天空的神聊,因为社会学有许多可以说的话题,雪芬来自东方国度,在讨论问题的时候会有不同的立场和眼光,这更加有意思。
就在半年前,迪瓦去中国旅行时,雪芬曾经陪他去泰山游玩了两天,自那以后,两个人平时的联系就增加了,感觉更有话说。
迪薇是一个美丽傲气的女孩子,迪瓦知道追求她的男孩不少,但她没有在意这些。她学的是计算机软件专业,她觉得自己丝毫不比任何男生逊色。由于成绩优秀,迪薇一毕业就在布迪工业的软件开发部工作,现在是总裁儿子布拉德布迪亲自管理的部门,所以在他们公司,it部门的人,下巴总是抬得比别人高。
“不要眼光太高,如果没有时间外面交朋友,我看你们公司里的几个男同事就不错嘛!”迪瓦说。
迪薇打断了哥哥的话题:“我更喜欢专心地工作,就像你一样,不是很好嘛?现在工作那么忙,每天没完没了的改进再改进,我都失眠了,哪里还有时间谈情说爱啊!现在最开心的就是每周能和哥哥去做做礼拜,一起吃个饭。”
迪瓦叹息了一声:“你有没有想过这样下去,我们两个都成大龄剩男剩女了?我倒不要紧,你这样下去会错过很多机会的。”迪薇不想再谈这个话题,她的表情僵化了。她本想说:“都什么时代了,还这么老观念?”可是话到嘴边就缩了回去,她知道哥哥以前有段不愉快的感情生活,她怕自己不小心旧事重提。
看到妹妹沉默了,迪瓦打破僵局说:“好吧,最近研究工作有什么新的进展?”
迪薇脸上恢复了神采,“我们准备给家政伴侣设计一项语言变化适应程序,比如你的英语具有意大利口音,那么你的家政伴侣今后能够学习你的口音,用乡音和你会话,不管是意大利语还是你那变味的英语,总之会让你感觉到,就像和老乡生活在一起,这样你是不是会感觉更好?”
迪薇用意大利语的高、中、低音分别模拟了“你好,是迪瓦先生吗?”,然后压低嗓门说,“请问你喜欢哪种?”
迪瓦被她逗乐了,笑着说:“那当然好了,不过她们现在说话词汇还不算丰富,而且语句也不是非常流利,改了之后会不会变结巴?还有啊,全世界有那多的方言,你们忙得过来吗?”
迪薇不服气地说:“当然可以,我们先从世界性的几大语系入手,技术上没有问题,只是需要多点时间,现在经过我们不断的调试,家政伴侣的语言交流能力越来越好了,等我们的语言模仿模块测试好后,就会升级为新的使用功能,这样一来,她们将更能适应不同消费者的会话、交流习惯。”迪瓦看着侃侃而谈的妹妹,会心地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