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富贵的工作和生活依旧波澜不惊。
而魏彩虹却越来越轻松了,手下的女孩越来越多,有时候她甚至可以给自己放十天八天的假,或者跟彭英华,或者跟管达仁,到外省去游山玩水,体验风情,品尝美食。
当然最风光的还是魏彩云,虽然歌手选拔赛总决赛只是拿了个亚军,但显然她比冠军还要更受欢迎。其中一个评委在打出全场高分的时候主持人问其原因,该评委直言不讳道:才貌双全。实际上很多人会觉得,是外貌气质掩过了水平和唱功。
魏彩云的成功,被d市拿来做一个鼓励外来的年轻人在这个城市奋斗的样板进行宣传,媒体一阵子狂轰滥炸,可谓的报纸有名,电台有声,电视有影,露足了脸面,这也让涉世不深的魏彩云更加的轻飘飘然起来,认为自己就是一名供人膜拜的大明星。
自我膨胀的后果就是有些六亲不认了,甚至连父亲的电话都懒得接了。
魏富贵没有再继续体会到小女儿成功给他带来的自豪感和喜悦,而是暗自神伤。
本来打算把房子退租了搬到收购站去住的,但是儿子魏国强的一个电话又让他不得不打消了这个念头。
那天晚上魏富贵一个人喝闷酒,想这这两年来在这个城市的各种遭遇,有欣慰,但更多的是心酸。突然的手机铃声响起,来电话的是儿子魏国强。
爸,再过一个月我们就毕业离校了,我打算到d市去找工作,跟你们一起。魏国强的这话把喝得有些晕乎乎的魏富贵给震醒了。
魏国强是在家乡那边的一家媒体当了几个月的实习记者了,按照他自己原来想法,应该会留在在这家媒体一直做下去,但后来他知道跟他一起去实习的其他实习生都没有留下的意愿,他经过了解才知道主要是工资待遇太低了,而且升职空间有限。
这些对于农家出来的魏国强其实也不会觉得是个大问题,刚走出校园,在事业的起步阶段能够养活自己就好了,但后来之所以改变初衷,是因为妹妹魏彩云一夜之间巨大反差的成功,让魏国强觉得,在珠三角地区打拼,机会多得多,成功的几率也要大得多,所以他决心南下闯一闯。
魏富贵是没有理由反对的,也不会反对。自己这么多的不幸遭遇都没有嫌弃这个城市,儿女们来了自己还能再做什么阻拦呢!
下来就下来吧。魏富贵不得不接受这个不可改变的现实。工作你自己找,我是没有门路的。
魏富贵说完这句话,自己都流泪了。
按照常理,作为已经在d市有些许名气的歌手的父亲,不可能是一个走街串巷捡收破烂的拾荒人。记得参加完总决赛颁奖晚会的次日,报纸刊登出女儿魏彩云的大幅照片和如何成名的八卦新闻,收购站的老板和老板娘还拿出了当日的报纸,跟魏富贵说起了魏彩云神话般的故事给他听,魏富贵忽然觉得无地自容。卑微的职业,卑微的身份,不知道哪一天会给女儿魏彩云的事业带来负面的影响,想想就觉得后怕。
魏国强的决定,让魏富贵更加地觉得,他得想办法改行了,不然自己在儿女们心中那种“高大上”的形象会顷刻间崩塌,他就没有机会在他们面前抬起头来了。
魏富贵决定跟收购站的老板说一说,让老板收留他在里面做事,工资少一点无所谓——儿女们已经不再需要他抚养了,唯一的就是能够挣点还给尹毅。
似乎魏彩云的喜气也给魏富贵带来了好运,魏富贵去找废品收购站老板的那天,刚好有一个原来在里面做废品分类的工人辞职了,老板当然乐得做个顺水人情——一方面本来魏富贵的勤快给他们的印象就不错,另一方面他们也是比较同情魏富贵的遭遇。
收入这一块自然没有自己走街串巷捡拾收购的多,包吃包住(其实魏富贵还是住在自己租的那栋房子里),一千五六百一个月,相比是减少了差不多一半,但如今身份变化,至少和他名片上印着的有些符合了,也不怕一天到晚担心着被人揭穿老底了。
市里面的歌手比赛结束后,电视台选秀节目华南区赛区决赛又大张旗鼓做宣传,魏彩虹和另外两个“三强”选手也将蓄力开始迎接他们的演艺道路更高层次的挑战。
不知道是整个城市被娱乐化了还是媒体乐于把城市娱乐化,每天报纸都在铺天盖地地报道着跟娱乐有关的新闻,特别是像魏彩云这种童话般的造星运动,被人们称之为“狗仔队”的娱乐记者们,无不是为了抢得“独家新闻”而无所不用其极。
故事的开头我们提到的跟魏富贵一起搭乘火车到广州的魏国强的同学俞钰玨,在大学的最后一个学期,也是申请来到d市的一家时报当了实习记者,一开始报社觉得她对于娱乐界比较熟悉,于是安排她跑娱乐新闻,但俞钰玨是那种好打抱不平的人,在跑了大半年后觉得当“狗仔队”挖人家的八卦花边当娱乐有悖于自己的职业定位,所以提出申请跑民生一类的新闻报道。
俞钰珏做娱记的第一篇报道和最后一篇报道,都是关于魏彩云的“星路”历程。
她跟踪魏彩云的花边新闻时间并不长,因为有着强烈的职业敏感,她觉得魏彩云这一类从民间草根忽然登上这么大舞台的艺人一般都有一个幕后团队在操作和推动,甚至可以说是炒作出来的,包装他们的那些人,也许更具有新闻价值,所以魏彩云第一次参加市服务行业协会年度汇演“横空出世”的时候,俞钰珏就抓住了魏彩云供职单位人才服务公司在培养人才方面进行了报道,在采访期间,人才服务公司也是夸大其词想抢头功,还三番五次提出看样稿之类的,比较令人生厌。虽然另辟蹊径,但总感觉间接地帮人才服务公司做了广告,所以当时就萌生了不跑这一类新闻的念头。
最后一次的报道,不是她主动采访,而是报社的“命题”——几个娱记负责在娱乐版做d市歌手比赛年度三强选手参加华南区电视台选秀比赛的专版,因为是女性,报社安排她跟魏彩云的版面内容,文字采访内容是在报社完成的,自己只是跟着人跑拍几个外景镜头。那一期,俞钰珏用的题目是《彩云追星》,文字写得很美,穿插了魏彩云唱过的那些歌的几小段歌词,加上配图也比较吸人眼球,后来还被评为月度最佳采访稿。
这一期的报纸版面,被平日只顾送报不看报纸内容的周旺国看到了——他知道魏彩云是他的表亲,虽然多年未见了,但名字和容貌是他不会忘记的。他自己立即把当期的报纸多买了好几份留着。
周旺国晚上收工后,拿着报纸去了哥哥周兴国住所。
周兴国也是那种平日不看报不留意娱乐新闻的人,对于魏彩云的新闻也是相当的吃惊。
一开始我也是认为同名同姓,后来打电话回去问了阿爸阿妈,知道是真的。周旺国这么对哥哥说。
都成了明星了。周兴国觉得有些骄傲,因为魏彩云是他们的表妹,同时也感叹着。我们都打拼十多年了,人家出道才一年就上了这么大的舞台,真的想不到。
我们那穷乡僻壤也出了金凤凰了,不可思议啊。周旺国附和道。
早几年前知道伯父魏富贵下来,就一直没联系上他。周兴国说。
其实弟弟周旺国也是知道有这么一回事的,但是兄弟俩最初打电话时魏富贵还没有买手机,基本上是无法联系到的,后来魏富贵配了手机,而兄弟俩打电话回去也没以前频繁了,多数也主要是问候父母,没有谈及魏富贵,自然也就没有他的联系方式。
要不要找找他们?周旺国问道。
这时候找他们是容易的事儿。周兴国说,问题是人家都混到了这个份上了,我们再主动找他们,人家心里怎么想?好歹人家是个腕儿,这个时候找他们难免落个巴结的说辞。
周兴国说得没错。村里这几年变化很大,移动公司统一给每一家农户都配了手机——说是什么农网的,打电话花钱不多。要找到魏富贵容易——只需要打个电话回去问父亲即可。
但周兴国觉得现在没有必要——大家都有各自的事业和生活,按那句老话说的,相见不如怀念——或者说是挂念也罢。互不打扰,也许是最理想的状态。
当然,这是周兴国的想法——混到了d市知名饮水公司市场营销部的经理,怎么说自己好歹也是有个相对比较好的位置,跟女朋友也谈到了结婚的程度了,这些年生活平平静静,没有听到家乡那些闲言碎语,也没有东家长西家短的事儿,反而让他习惯了这样一种状态,所以较少和家乡有什么交集,再者自己也不想多个旁枝末节。
周旺国则不然,虽然初中毕业就出来了,算到现在有十年的光阴了,一开始在老哥的帮忙下,进入报社做了投递员,平日勤勤恳恳,任劳任怨,深得领导赏识,最近还因为内部有编制,转成了个正式职工,成了体制内的人,怎么说也对干这个行当这么多年有个交代。但因为文化水平限制,也只能是做一个普普通通的投递员,这身份和哥哥比起来还是让自己觉得有些低人一等,每天重复着固定的工作,说好听一点的叫做熟行熟路,说不好听的叫麻木不仁。按照周兴国的话来说,作为一位来自农村的外乡人,能够在这个城市里这样的单位做一个有正式编制的职工,怎么说也是个“成功人士”了,所以周兴国总会教育弟弟一定要知足。
可是对于一个异乡人来说,在这个城市生活工作了这么久,除了自己的亲哥哥,难得再遇到个沾亲带故的家乡人说说话,甚至逢年过节聚到一块吃餐饭喝杯酒,心里总是缺少了些什么——乡情?亲情?抑或是对于家乡挂念的精神寄托?
当周旺国看到报纸上魏彩云的照片时,让他兴奋的不是觉得因为魏彩云是自己的一个远房表妹,而是一份来自家乡的亲切感。这种感觉只有像他这样离开家乡时间长了的人才深有体会。
离开哥哥的住所,周旺国心里就想开了,怎么也得跟魏富贵一家子见个面打招呼。
按照周旺国的想法,等过了晚上,明儿就打电话回去问父亲要魏富贵的电话,可这想法却在没有实施前,让他与魏富贵不期而遇。
那天晚上周旺国照例骑着平日送报纸的三轮摩托车,可能是因为空车,载重的时候总是踩着大脚油门习惯了,一路呼呼飙车,不想在一个拐弯处把正在送水的尹毅给撞到了,虽然不是很严重,但尹毅是明显受伤流血了,周旺国当即将尹毅送医检查。
周旺国通知哥哥来了。
尹毅也告知了魏富贵,魏富贵也来了。
他们就这样在医院里不期而遇。
事出有因,也必有缘。魏富贵一开口就这么说的。
确实,之前周兴国周旺国兄弟俩都没有做到一块儿专门谈论魏富贵一家子,而这一次就这么巧合因出事儿给碰上一块了。
感觉挺神奇。周兴国说道,伯父您早几年前来的时候,怎么也没找着,这会儿不找就自己撞上了。
该见的还是会见的。周旺国说。
……
尹毅经过检查后知道自己只是受到皮外伤,而且也不严重,不需要住院——而他知道了这样的一单事故居然让在同一个城市里生活工作了这么多年的远房亲戚能够聚到一起,反而觉得这样的安排是冥冥之中的。所以对于周旺国提出的赔偿,他婉言谢绝了。
当然,周旺国也不是没有表示——他特地买了一些营养品和水果之类的给了尹毅,还偷偷地在尹毅的小背包里塞了五百块钱。
周兴国周旺国兄弟俩和魏富贵在医院聊了大半夜,然后把尹毅送回学校,回过头把魏富贵送回住所,并约定了两家人找个时间找个地方聚聚叙旧——严格上是三家人,因为魏富贵说会带上尹毅。
说找时间,是因为迁就魏彩云——三天两头有活动安排,档期排得满满的,所以工作以外的事情,得顺着她的时间。
魏富贵给魏彩云拨了三次电话,魏彩云才接。
爸,我正忙着呢,啥事儿?长话短说吧,别啰嗦了。名声大了,口气也跟着大起来了,以往对父亲毕恭毕敬的口音现在变得似乎不耐烦。
魏富贵内心自个儿叹了口气,然后对女儿道,见着了周兴国周旺国了,你啥时候有个时间大家聚聚。
最近都忙着呢,我回去看看啥时候有空再回话给你吧。魏彩云说着就挂了电话。
听着小女儿的这说话的语气,魏富贵当场似乎都要掉下泪来了。
而给大女儿魏彩虹电话,魏彩虹则很爽快:那就等看看彩云哪时候有空吧,我一定到。
魏彩虹最近以来是比较清闲的,现在还培养了两个助手,由助手给她看场子去了,她就有大把时间游山玩水——甚至玩人。
管达仁有了新欢,也逐渐把魏彩虹疏远了——至少不会那么腻歪歪了,彭英华更不用说,除了场子里面有什么异动才会主动联系魏彩虹前去处理,一般情况下很少见到人了。据说是沉溺于打麻将,不过魏彩虹宁愿相信他是到外边鬼混去了。魏彩虹对于他们的行为,也是见怪不怪。毕竟大家心思都不在一个点上,而且大家都是玩的心态——这年头对于干这一行的,哪里还有真情!这是魏彩虹说服自己的理由之一。
最近接触的比较多的,还是和自己从村里一起出来的万晓宁。
万晓宁很受彭英华的器重,名义是只是个保安副领队,可实际上除了彭英华,ktv里面的安保问题就他说话算数了。
场子里有什么异动,彭英华会先叫魏彩虹出面,魏彩虹去到ktv,自然就找万晓宁。
都是小事情,给个电话过来就行了,何必亲力亲为呢。每次,万晓宁都还是这么客客气气的对魏彩虹说着。他知道魏彩虹和老板们的关系。
魏彩虹会觉得怪怪的,让自己感觉和万晓宁有一种说不出的什么隔阂来。
下了班一起吃个宵夜如何?有几次魏彩虹主动约万晓宁。
但万晓宁都婉拒了,不是说已经和朋友约好了,就是说胃不舒服不敢吃宵夜。
魏彩虹是感觉得出来的,但是她也不好意思再说下去。
其实魏彩虹自己也明白,在这里能够真心实意罩着她的,也只有万晓宁。听说有一回一顾客点名要找魏彩虹来陪唱陪酒,魏彩虹因为身体不舒服不便出来,顾客就说了一些侮辱魏彩虹的话,万晓宁一听二话不说,当即就给了那人几下子,最后连警察都出动干预了。
但很多时候,魏彩虹知道万晓宁是刻意地回避她的——倒不是因为太熟悉,而是万晓宁不想知道魏彩虹更多的不好,这大概是那句“眼不见为净”的心理吧。所以魏彩虹在场,如果不是魏彩虹主动叫他,一般他是不出面的。
那天父亲魏富贵在给魏彩虹打电话说和周氏兄弟聚聚的事情,魏彩虹在和父亲通完话后,也擅自主张打电话给万晓宁。
晓宁,我爸说最近跟我们村里早出来的周兴国周旺国见着面了,计划近期聚聚聊聊,你也得到场。
万晓宁对于这种同乡会性质的邀约基本上不会拒绝。什么时候?在哪里?
等我爸通知吧。魏彩虹说,要不有空我们俩也可以坐下来聊聊,都好久没单独在一起了。
万晓宁这边就沉默了。不是他不想去,而是不太敢。
我们找个远一点的地方,没人知道。魏彩虹似乎猜出了万晓宁的心思。
万晓宁后来还是答应了。
话说回来,因为要迁就魏彩云,几家子相聚的日子一推再推,居然推到了魏国强离校下到d市来之后。
且先说魏国强的到来,照例是父亲魏富贵和姐姐魏彩虹去车站接魏国强。
三人回到出租屋,把原来魏彩云住的寝室整理一番,成了魏国强的寝室。
现在租房子的钱是魏彩虹和魏彩云姐妹俩轮流支付的,魏富贵觉得反正是不用自己掏腰包,于是征得房东的同意,又问了姐妹俩要钱,在几个地方做了修缮,然后又添置了几件像样的二手家具,感觉住得就比以前舒服了。
除了老伴在老家守着老房子,一家人都在这个城市打拼了。魏富贵不由得有些感慨,这是他未曾想到过的场景。
魏国强的到来,魏彩云怎么忙也得抽空出来见见,毕竟是自己的亲哥哥。
魏彩云来的时候,有专车送着来,一辆白色的宝马车,远远的,魏国强看在眼里,心里不是羡慕,也不是嫉妒,而是一种酸楚而陌生的感觉。
兄妹俩见着面的时候,魏国强忽然觉得魏彩云似乎不是自己的亲妹妹了,那种只有在影视或者杂志上面见到的扮样,似乎一下子把魏国强和魏彩云的距离拉大了。
生活不在一个档次上了。魏国强心里这么想,但是他没有说出来。
但是魏彩云远远地也亲切地喊着哥哥哥哥,让魏国强的心理带来一丝慰藉。
魏彩云就在出租屋楼下和哥哥姐姐、父亲等寒暄几句,然后商定好聚会的时间,就推脱有事要忙离开了。
看着魏彩云优雅地上了宝马车而去,魏彩虹说了句:还好还没有到六亲不认的地步。
魏富贵和儿子魏国强相视无语。
安顿好了魏国强,魏彩虹也回去了。
父子俩就回屋里聊开了。
听说姐姐谈对象了,是吧?魏国强找的第一个话题,还是回到自家人的身上。
是一个本地人,就前年中秋的时候带来一起吃饭我见过一回。魏富贵说这话的时候,并没有那种高兴的语气,大概是他觉得不太现实。
晓宁哥不是跟他一起的吗?
是一起下来,但没在一起,我也没敢问为什么。
哦!
彩云呢,她这一出名了,按理我们是可以跟着享受荣华富贵,但看来好像不是那么一回事。这回魏国强把话题转到了妹妹的身上。
魏富贵一听就先叹了一口气。
唉,啥荣华富贵啊,不就一个被人当猴耍一样的歌手,赶场子作秀,挣的钱一大堆人分,她能分到几个子?
魏富贵毕竟是个有文化的人,他对于这些早先不是很了解,但是自从小女儿做了歌手之后,他就专门留意这方面的讯息了,知道吃这一行当的饭不容易,尤其是这一级别的歌手(就是市里面的比赛获得奖而已)。
说的也是。魏国强道,这演艺圈日子不好混,到处是潜规则,想上位不容易。
魏国强虽然不是什么追星族,但对于那些明星的一些八卦新闻偶尔还是会留意的,特别是前一阵子某某女演员站出来爆料被导演“潜规则”的事儿还闹得沸沸扬扬,网上头条都挂着好几天。
魏富贵起初也是有这一方面的担心和顾虑,后来知道小女儿签约的公司是d市正规又最有名气的演艺公司,而且签的合同自己也看过,除了主动解约跳槽要吃亏外,其他的都还好——当然是对于一个从农村出来的土包子在短时间内成了一名有点名气的歌手而言。
按照魏富贵个人的理解,做人要知足,他对于目前魏彩云的工作环境和状况还是比较满意的,但是对于魏彩云在有了小成就之后在待人接物方面的表现有些担忧。用魏彩虹的话说,有些骄傲了,就不把别人放在眼里了,迟早要摔跟头。
魏彩云确实有些骄傲——没有经历多少挫折,当一切都那么顺风顺水,一旦取得了一些成绩,又被人捧着,唱颂着,是真的很容易飘飘然,高高在上了。
相对于广深,d市的演艺圈是属于低调型的,那些赶场的歌手们,基本上都是来自广深的二三线,d市自己培养的相对比较少。魏彩云只是碰到了个好时机——某电视台选秀节目华南赛区在各市海选,她有幸入围最后的决赛阶段比赛。
你可以说说她,她还是比较听你的话。魏富贵这么对儿子魏国强说道。魏富贵清楚,自打小时候起,小女儿就比较喜欢跟哥哥玩,长大了之后,魏国强考上大学,魏彩云就更加的敬重哥哥了。
过几天大家聚聚的时候我私底下跟她说说吧。魏国强应道。
聚会的地点是魏彩虹预定的,是早先魏富贵和尹毅吃饭喝醉酒的那个农庄,魏富贵觉得那里不仅环境好,而且消费也没有别的地方离谱,所以选这个地方也是他的建议——魏彩虹亲自走了一趟,就确定了下来了。
尹毅是最后到达的,除了魏富贵和周氏兄弟俩外,没人认识他。
这天尹毅的穿戴算是有史以来最为正式的,花格子短袖衬衣,灰色西裤,一双擦得油亮油亮的皮鞋——因为他知道,今天他要跟一个明星吃饭——那是魏富贵告知他的。
尹毅为了这次赴约,可谓是下了点血本的,衣服鞋子都是新添置外,还破天荒地去了一次那种档次比较高的理发店剪了个新发型。整个打扮活脱脱的偶像派奶油小生样。要知道平时他都是一身运动装的穿着。
刚一进门的时候,魏富贵第一眼都没认出来,还是尹毅主动先打了招呼,魏富贵才哈哈笑着说,今天帅多了,你这是相亲的打扮啊。说得尹毅都脸红起来了——可不是,座位上对着坐的就是打扮得光鲜靓丽魏彩虹和魏彩云姐妹俩。
真实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在魏富贵把尹毅介绍给大家了之后,魏彩云就时不时地盯着尹毅。在一次目光交汇了之后,尹毅再也没敢正视过魏彩云了。
魏彩云心里想,对面的这个尹毅现在是读大三,算起来年纪挺多也大她两三岁而已,唯一令她不解的是,父亲怎么认识这么一个年纪差距如此之大的“小兄弟”——魏富贵和尹毅是以兄弟相称的,只不过尹毅在称呼上还是叫魏富贵为“富贵叔”。
爸,你得说说,他都跟我差不多一样年纪了,你们怎么称兄道弟的?魏彩云笑着问。
这个说来话长。魏富贵道,而且有些事情也不好在这样的场合说出来,我就不说了。
尹毅也是点头应和。
周旺国和尹毅相撞那一回之后,俩人互相联系多了,成了哥们儿了,也知道了尹毅个人的大概情况,知道说出来等于揭别人的短,所以他也赶紧站出来打圆场:上回我把尹毅给撞了一次,直接就进医院了,可以说是不撞不相识啊。
话题就这样马上就转到了尹毅如何被撞,撞成什么样的方面去了。
说话间服务员上菜,大家又客客气气地相互夹菜你请我请,然后天南地北地说一些不着边际的话题。
这一餐饭,一开始说好了是魏彩虹和魏彩云姐妹俩请客的,所以也没有人挣着要埋单。但看吃吃喝喝的阵势,尹毅和万晓宁却成了主角,因为他俩是“编外”的亲戚——按万晓宁的话说,怎么也得找个理由沾点亲,才对得起这样的邀请。然后他就拍着胸脯说下一回让他来请客,大家都说好。然后周氏兄弟也当场表示安排时间让他们做东一次。
尹毅后来说,现阶段他是请不起,得等到他毕业工作了之后。
先欠着大家一餐饭,到时候大家一定要赏脸哦!尹毅道。
那当然,我小兄弟请客,谁不敢赏脸!魏富贵喝得差不多了,说起话来都卷舌了,一下子把大家逗乐。
让大家更乐的是,尹毅的兄弟是魏彩虹魏国强魏彩云自己的父亲,是周氏兄弟的伯父。而尹毅却是席间年纪第二小的(比魏彩云大三岁)。
中国人的饭桌是最容易维系亲情友情爱情的地方之一,一餐饭下来,相互之间就没有了起初的那种因为时空距离而产生的陌生和拘束,大家都相约着下次再会。
当然最开心的要数周旺国和尹毅了。除了集体照,他俩还分别和魏彩云单独合影了,相机是尹毅自带的——大家都说记得把照片发给我哦,然后尹毅就有了大家的联系方式——重要的是魏彩云然后主动还问了他的手机号码。
散席之前,魏国强也瞅了个时机,私底下单独和妹妹说了一些关于做人的道理的话,魏彩云不断地点头。
散席之后,大家分头各自回去。魏彩云照例是有专车来接,魏彩虹和万晓宁同个公司,也是叫了彭英华派人出车接走,魏富贵和魏国强父子自行打的回去,尹毅和周氏兄弟同一个方向,尹毅就坐周旺国的顺风车。
这一晚之后,大家又开始各自的生活和工作。
尹毅也继续他的假期送水工,只是换在了周兴国的公司。
而好胜的魏国强,决定接受自我挑战,要靠自己的能力闯荡江湖——他跑了几家人才市场,始终找不到如意的工作,最后却稀里糊涂地走进了一家规模不大的中介机构,被人连哄带骗签了个什么就业合同——就是前面提及的和魏彩云曾经共事过的蓝盾私人开的中介公司,也开始了他一段噩梦般的打工经历。
魏国强和十几个出来打暑假工的学生被这个中介拉到了一个偏僻的黑工厂——拆解废旧机器,分拣塑料和五金,然后再到车间里面拼装加工成一些克隆的“新产品”。
工厂是封闭式的,全方位摄像头,基本上可以监控到所有的角落。围墙上是铁丝网,据说还通了电,以防工人们爬墙逃走。外边是茂密的树林,只有一扇小门,门口两个打手各带一只狼狗看着,所有进来的工人,都被暂时没收了手机和身份证,限制在“宿舍——饭堂——车间”这三点一线。而且这几个地方都安排有打手盯着,基本上没机会乱来。
宿舍是废弃厂房改用的,里边就几块隔板隔成两间,一边住着男工人,一边住着女工人,隔板上面只有一台吊扇,吹着两边,睡在离风扇远一点的,基本上都没有吹到风,在这样炎热的八九月份,非常的难熬。
饭堂的饭菜非常难以下咽,每周一餐带有几块猪头肉的肉菜,其他时候都是土豆、萝卜,豆芽等等之类便宜的菜,对于魏国强来说最美味的可能就是每天都能吃到辣椒了。
刚进来的时候,魏国强已经知道是什么个状况了,他第一时间就想过如何逃离这个黑厂,但是他也知道自己短时间内是无能为力了——看管他们的人甚至比他们这些打工的还多,基本上是不会给他有这逃离的机会的。刚来没几天,有两个比他稍微大个的试图逃走,被几个保安打得躺了好几天,然后被赶着着去干更脏更累的活儿。虽然每个人都知道那是“杀鸡儆猴”的把戏,可看看周身的那些人,各自顾着各自的,无法招呼到一块,他就觉得,短时间要逃出去很难了。
上班时间很长,也很累。稍微偷懒,轻则被骂,重则挨拳打脚踢。有点像念书时读到的旧社会工人阶级被资本家剥削和压迫的场景,魏国强觉得,在这样的时代这样的国度里还有这样的事情发生,实在是不可思议。魏国强记得进来的是几月几号,后来怕时间长了忘记,干脆就在自己工作岗位的一块垫板上用刻画“正”字的方法记录自己在这里的天数。
魏国强划满第七个“正”字的时候,有一天的夜里大概十点多的样子,厂里来了几个人,把大家召集到空地上,其中一个像老板摸样的,发了一通演讲,说大家进来都是跟什么什么中介机构签订了合同的,干不满合同规定的期限谁也不能走,最后是宣布谁谁因为合同期满了,现在可以走,工作期间表现如何如何,按照规定得到多少工资之类,然后让念到名字的人出列,每人发了一个装有工资的信封,还回个人证件和手机,叫他们坐上一辆窗子蒙起来看不到外面的小面包车,把他们拉出去——据说是放回去了。那时候魏国强觉得这些人还有些人情味,知道让人呆久了也许会造反。
魏国强心里想,自己逃不了就只能等待这么一天了。
但魏国强等到这一天的时候,他并没有被放回去,而是转到了别的地方,另一个条件更为恶劣的一座石灰厂,他们这些员工,要干最苦最累的活儿,装窑、烧窑、装载石灰。石灰厂实在过于偏僻,也就那么一条进出的路,基本上来往的都是拉石块的拖拉机和外运石灰的大货车。
因为地方比较宽阔,魏国强和两个工友曾经试图在半夜逃离,但走到天亮了也没走出那个区域,最后还是在半路被石灰厂的监工拖了回来,一顿毒打在所难免。回来后魏国强就被分在一个有十几个聋哑人的小组里面,干活稍慢一点还被打。
魏国强只能暂时认命,乖乖地呆着等待下一次看看有没有逃离的机会。
魏国强最初离开时是有跟父亲魏富贵打招呼的,后来魏富贵也专门打过魏国强的手机,虽然不是魏国强本人接的电话,但接电话的人回话给魏富贵说魏国强在忙着,然后还报了一些目前一切安好的信息,魏富贵也不怀疑魏国强是被强迫到黑厂打工了——这么大个人,念过四年大学,怎么也是个有知识有文化的人,应该是不会被骗了的。
只是到了中秋节前夕,魏富贵依然没有接到魏国强主动打来的电话,他才心里起疑。三个月的时间,再怎么忙,也不会在这样的节日前夕没有跟家人说一声这个节日怎么过,这算哪门子的事儿啊?
魏富贵就把情况跟魏彩虹和魏彩云说了。
魏彩虹拨通了魏国强的手机号码,通是通了,但是前两次都没人接电话,第三次的时候,接电话的是魏国强本人——此时的魏国强,已经是在石灰厂里面了,电话是监工拿给魏国强接听的,但是什么话能说,什么话不能说,监工们已经交代好了的,两支电棒在身边,魏国强不敢乱来,只能乖乖地按照他们事先交代好的瞎胡扯报平安。
电话一挂掉,魏国强已经泪流满面,监工也是一点不怜悯,吆喝着恐吓着魏国强上工去了。
魏国强心里不止一次在骂娘,骂那些监工没人性,骂那些老板是人渣,也骂政府太无能,还骂社会太黑暗——后来魏国强自己想,中国那么大,总会有一些政府管不到的地方,总会有一些黑暗的角落,总会有一些让人无能为力的事情。夜里睡觉的时候,魏国强想到自己是学的新闻学,也相信将来自己是有机会离开的,这段时日权当作卧底吧——也许等到自己离开又回来的时候,这种没人性的工厂就被曝光了,那些没人性的监工和老板会被绳之以法,而被扣押在这里的工人(其中大部分是残疾人)都能够被解救离开,那么,他就是他们的救世主!
当然,这在目前看来,只能说是一种不切实际的幻想,目的不过是给自己的心里带来一丝安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