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怀希的童年是幸福的,那时祖父是外交官,父母也是,他的小学是在两个国家完成的,因此,他能说一口流利英语和俄语。
上初中那年,祖父调回国内,他满怀梦想回到老家,发现当时的农村政策有些过激,就写报告向上级作了反映,结果,被定为“右’派”,全家人都被叫回国,很快就下放到工厂劳动改造,一年之后,祖父的问题更加严重,他从工厂的监督劳动,变成监狱里的劳动改造,全家人也被迁往偏远的农村。
——去农村就去农村,却生生把一家人分开,陈怀希那年还不满十四岁,一个人去了西部一个农场,那时的他,个子还没长起来,又瘦又矮,农场领导却并没有照顾他,毫不客气地让他去养猪。
养猪场有十几头猪,却只有陈怀希一个人,他每天要煮猪食,刚开始根本不会使用土灶,熏得满脸乌黑,涕泪横流,猪还被饿瘦了,陈怀希因此被罚掉十天口粮。
幸好养猪场旁边有块菜地归他,那里已经长着白菜胡萝卜,陈怀希每天清水煮菜,熬了下来。
除了喂猪,还要清除猪粪,这活儿很重,又很脏,他年纪小力气有限,刚开始也干不完,万幸的是没人时刻盯着,今天完不了还有明天,陈怀希就这样一个人孤单单,生活在养猪场。
后来,有人给陈怀希了一些种子,他学着农场其他人的样子,把那块地翻松,播种,然后浇水、施肥、除草,有了一块自己的小菜园。
在农场,只要肯动手,就不至于饿着,陈怀希就这样过了两年,他就像根耐受力很强的毛竹,噌噌地长起来。
这年秋天,养猪场来了一个戴眼镜的老黄,因为他又瘦又高,身子佝偻着,一脸皱纹,被人戏称“老黄瓜”。
老黄瓜五十多了,原来是某大学的教授,别人都“停课闹革命”呢,他却跑去叫学生上课,被批斗了一顿,送到农场劳动改造来了。
老黄瓜是一根筋,到了农场,依然四处鼓动年轻人读书,农场的人把他批了一顿,遣送到养猪场:“喏,你去教猪念书吧。”他们忘了,农场除了几头猪,还有陈怀希。
老黄瓜刚开始还担心陈怀希不喜欢读书,却没想到,这个少年人对知识有着极度的渴望,他把老黄瓜默写出来的课本,当宝一样放在布袋子里,背在身边,随时随地,有时间就看。
——陈怀希就这样,读完了初中和高中的课程,虽然老黄瓜想起哪出是哪出,知识体系有些混乱,但比起那些天天“学工学农”的专职学生,他学得要好得多,尤其是英语,词汇量扩大了好几倍。
陈怀希以为,他和老黄瓜会一直这样生活下去,虽然很苦,两人只有过年时,才能领到一斤棉花籽儿榨出的油,粮食也不够吃,经常靠煮白菜萝卜充饥,但他们的精神生活,却很丰富,老黄瓜从场部弄一些旧报纸,每天对着那上面的消息,分析国际国内经济形势,他很幽默,说话妙语连珠,陈怀希常常听得如醉如痴。
陈怀希就这样痛并快乐地成长,劳动锻炼了他的体魄,让他的身体坚韧又挺拔。
转眼,陈怀希来农场七年,这年春天,老黄瓜打听到,妻子已经自杀死亡三年了,儿子也不知所踪,他受不了这样的打击,抑郁成病,不久撒手人寰,养猪场又剩下陈怀希一个人,他没人督促读书,也没有书可读,每天孤独地面对日升日落,不知何去何从,这一年,陈怀希都不知自己是怎样度过的,到了年底,两个年轻的军人忽然出现在养猪场,说是爷爷派来接他的。
——陈怀希的爷爷,重回外交部工作,父母也调到了北京,陈怀希也因此得以参加那年春天的高考,以优异成绩,进了人民大学(那几年就是春季升学的)。
上大学的这几年,国家的政治生态,依然十分诡异,陈怀希一家人十分谨慎,总算是有惊无险地熬了过来。
后来,爷爷被平反,还补发了一笔工资,陈怀希也被送到国外留学,按说,陈怀希的人生,从此该柳暗花明,充满阳光了吧?
陈怀希在国外拿到经济学硕士学位,本想继续深造,却被祖父召回国内,他已经不小了,思想保守的祖父,怕他找个洋妞当媳妇。
陈怀希的祖父年纪大了,就要退下来去中顾委,父亲却宦途蹉跎,连个厅长也不是,妈妈汪素清为了保证家里权势不倒,一心想攀高枝。
陈怀希的祖父当年在监狱里,曾经得了一场大病,还是去视察的副省长赵振海特别关照,才被送到医院医治,不然早就命丧黄泉,就在这时,赵振海调到中央工作,陈怀希陪着爷爷去探望他。
赵振海是个军转干部,最喜欢读书人,对陈怀希十分欣赏,汪素清听说之后,就动了心思,有事没事带着陈怀希去赵家。
果然,有一次赵振海来陈家,言语之间,两次提起孙女赵雅茹,两方大人都是人精,哪能不明白对方的意思?不久,汪素清托人向赵振海表示,想与赵家结为秦晋之好。
陈怀希对妈妈的举动很反感,但探知祖父也有这样的心意时,他妥协了。陈怀希以为,和赵雅茹之间虽然没有爱情,但只要两人互相谦让,相敬如宾,也能安安静静地过完一生。
谁能想到,事实和他的期望完全相反。
赵雅茹看上的只是陈怀希英俊的外貌,她早年丧母,继母为了在她父亲面前表现自己的贤惠和宽容,把她养荒了。
婚前,为了得到陈怀希,赵雅茹各种伪装,再加上两方大人极力掩饰,陈怀希并没有看出不妥来,结婚没多久,所有的问题都暴露出来。
赵雅茹做事随心所欲,而且没有分寸。比如,结婚的那年冬天,冬至之后半个月,乃是一年最冷的时候,她把只穿着睡衣的陈怀希骗到房门外,然后关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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