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双运动鞋,我整整穿了两年,最后鞋面破烂,鞋底脱落,我缝上破布兜住鞋面,又用绳子将鞋底捆牢,再穿着它走进大山。
倒不是那双鞋质量有多好,能坚持两年多。而是山路崎岖,峭壁上怪石嶙峋,为了不砸了妹妹的心思,我进山了就换上自己的布鞋,把那双运动鞋装进口袋里,回家了再穿上。
那双鞋烂得没法穿,不得不丢掉时,妹妹已经长大了些,两条小胳膊却细长得像一副筷子,什么都提不起来,拉着我的手小大人般地唉声叹气,说是再捡双鞋给我换过就好了。
我心里像是被翻搅了似的,十分难受,骂她别再出去乱跑,许是我的语气太凶了,她强忍着眼眶里的泪水,却笑着点了点头,让我放心。
结果第三天,我刚从山里回来,就被村民们围了起来,骂我整天像个二流子似地东跑西颠,为什么不照顾妹妹?
我知道出了事,疯了般推开人群,冲进家门,却看见妹妹躲在被子里,手中端着邻居阿姨送来的一碗汤,看见我后,就用那双鸡爪样的手把汤碗递上来,笑着说:“哥,这汤可香了,你趁热喝吧!”
原来,妹妹在我出门后,就沿着那条河走,想捡点能用的破烂回家,结果天降大雨,她身子小,爬不出湿滑泥泞的河床,就沿着河跑,结果降水过多,上游水库开闸,洪水将她瘦小的身子卷起来,若不是她身上那件松松垮垮的外套刮在了桥墩处凸出来的钢筋上,我就再也见不到我妹妹了。
俗话说,救急不救穷。村里百姓皆贫,那碗汤是我们做邻居多年,他们最大的付出了,妹妹却当宝一样递给我,让我趁热喝!
待我推回汤碗时,明显感受到碗口已经凉了。她为了等我回家尝一口汤,也不知捧着那只并不隔热的汤碗,小口小口地抿了多久。
如果这次能逃出去,我一定要去她的学校看看她,看她做课间操时的柔美,看她和女同学手挽手散步时的娴静,看她穿着干干净净的校服,眯着眼迎向阳光,如孩童时教我辨认洁白云朵是何种动物那般的天真可爱。
当然,我得偷偷地看。要不然,她还会像刚入学时那样,哭得淅沥哗啦地抱着我,求我留下来陪她。
她已经长大了,即便是兄妹,但男女有别的陈旧观念,也会在我们之间划出一道不可逾越的鸿沟,更何况是封闭式管理的初中?
人言可畏。
往事种种,如重石般压在我的心头,情绪起伏下,我竟一个不小心,手中的锤子落在手指上,把指甲都砸裂了。
娜娜眼尖,眯着眼睛看向伤口,旋即冷哼一声,说:“小舅妈,还真让你说着了,拎锤砸钉,扛锯割木,这是农村孩子打小就会的本事,你说他童年无依无靠,却连这么点小事都做不好,还真是吊儿郎当混饭长大的?呵,真是委屈了他妹妹。”
小舅妈瞥了一眼我手指上的鲜血,眼睛里流露出几分嫌恶,但却没说什么,好似懒得再跟我废话。
拇指被砸到后,血从指甲碎裂后的缝隙里流出来,将掌心都染红了。都说十指连心,拇指的痛楚好似化成了一根流进血液里的针,缓缓地刺入我的心脏。
我疼得龇牙咧嘴,娜娜却在那边说着风凉话,甚至提到了我的妹妹,气得我真想一锤子砸在她脑袋上。老子为了照顾她的身体状况,刻意放了她一马,没把事情做绝。她倒是在精神状况稍微好转后,就恢复本性,在小舅妈面前说尽坏话。
我感到一阵钻心痛楚的同时,脑袋也炸雷一般地轰响着,太阳穴突突直跳,我紧握手指,血水从指缝里滴在落叶上,落叶又压在另一片落叶上,发出窸窸窣窣的响动,像是嘲笑我的无所作为。
可我又能怎样呢?
她骂我祖宗,骂我妹妹,我就冲上去把她打个半死?
不说能否在小舅妈面前得手,就算是我出其不意,把她给砸翻在地,再被小舅妈制服,等到她朋友赶来了,等待我的结果又会是什么呢?
逞一时之勇,对我没有任何好处。
男儿复仇,十年太晚,但也当如林间溪流,缓而不慢,在每一块河石上细细打磨,磨去它们所有的锋锐棱角。
在这片深山老林里,娜娜和小舅妈已经褪去了繁华城市赐予她们的尖刺外壳,这里没有监控,没有保安,更没有小舅妈身边那些心怀不轨的“护花使者”,我想怎么弄她们就怎么弄。
但是,我要等待时机。
手指一抽一抽地疼着,血水似流不尽一般,指甲下面凝出一块深黑色的血块,我走到一旁坐下,取下背包,从里面拿出医药箱。又用单只手,笨拙地打开箱盖。
我先是用碘酒消毒,又拿起红药膏,准备涂在伤口处,结果盒盖打开后,里面的药膏跟蜡烛似的,抠下来就是一整块,根本没法使用。
赠送的东西,还真他妈的没有使用价值,早知道我就再破费些,添置一套好一些的野外急救药箱了。
那锤子也不知是小舅妈身边哪个纨绔送的,根本就是个垃圾货。锤头处锈迹斑斑,锤面中心还有一块凸起,黏了一圈土黄色的泥巴。
我可不想得了破伤风英年早逝,没有红药膏,就只能在林子里找药草代替了。
黑背还要跟着我走,却被小舅妈一声呼喝叫了回去。
许是我们不知不觉间走到了河水下游,前方蛙鸣阵阵,还有水流落入潭中的隆隆水声。
我没学过中医,也没看过本草纲目,仅是凭着幼年在深山里瞎猫撞到死耗子般的运气,找到过几棵能止血的药草。
我不知道它叫什么名字,也没有上网去查的闲心,只知道它喜生何处,叶分几瓣,花朵颜色。
是以,我只是循着蛙声,向水流响动的方向走,到了近处,还见到了一片碧绿色的深潭,河中草叶上,岸边苔藓上,蹲满了肚腹鼓鼓的青蛙。
我看得头皮发麻,很快退出来,心想着那种草应该就在附近,便绕着潭边兜兜转转,果然就找到了一棵三搂粗的高大橡树,树下生着一朵黄花四叶草,草下泥土半湿半干。
就是它了。^_^