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风呼啸，好似林间猛兽垂死挣扎的怒吼。

　　小舅妈砸翻了水哥后，神色间没有半点凄惶，她仅是瞥了一眼潋滟在草地上的鲜血，又紧紧捏住红彤彤如番茄的石头，指节因用力过猛而渐渐发白，才抬起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我，问：“你是鱼皮？”

　　若是换做另外一个家世显赫的女人，恐怕会俯身摆臂在水哥的脑袋上补一下，砸得他不死也要变成植物人。

　　可小舅妈却忍住了，没有作出报复性的行为。而且我还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她看着我，问我是不是鱼皮时，那副表情和语气，就好像她认识鱼皮这个人，还有莫名其妙的情绪夹杂在目光中。

　　她是张家的掌上明珠，是泛潮市有名的瑜伽教练，是嫁作人妇后每天清闲度日不与黄赌毒沾染的大家闺秀，怎么会认识纵横地下拳坛的头号大猛人？

　　这可能吗？

　　如果真是这样，那她与我朝夕相处，又不似娜娜那般被植下了心病，岂不是会通过体型和语气上的细微差异，判断出我是个冒牌货？

　　想到这里，我不敢再过于表现，只是略微动了动下巴，算作是对她的回答，除此之外，再没有任何废话，没有作出任何会引起怀疑的动作。

　　她仍不死心，又问：“你为什么是这副装扮？”并非咄咄逼人，但眸光里却闪现着几分狐疑。而且这个问题很难回答，不是三言两语就能说得清的。若是一不小心泄露了自己的声音，被善于捕捉细节的小舅妈发现，那我将会面临怎样的境遇呢？

　　我张了张嘴，正要简略地回答几个字，娜娜的呼喊叫骂声却在此时遥遥地传了过来。

　　“你妈的，敢打我，你敢动手打我，老娘弄死你！”

　　我和小舅妈同时扭头看去，只见她身上那件本就又薄又短的衣服已被扯得七七八八，袒露在外面的肌肤青红相间，像是被染了涂料，但若仔细看，会发现那是一块块被掐抓殴打出来的伤痕！

　　草，水哥带来的帮手真他娘的心狠，人高马大的老爷们，竟对女人下得了这种狠手。

　　我虽对娜娜过往的行为极为不齿，但如今见到她像是被风暴摧残过的娇艳花朵，心中不免动怒。

　　这并非是因为我从她身上得到了心理和生理上的满足，便小脑袋支配大脑袋，忘记了她的恶毒和无耻，而是人类与生俱来的同情心在悄然泛滥。

　　可是，当我下意识地扭转目光，望向小舅妈那张被尘土碎叶沾染，但却依旧光彩照人的姣好侧脸时，却是心头一震。

　　她……她好像在笑！

　　那两瓣能勾人遐想的艳粉双唇，挤出一弯无以伦比的完美弧度。笑容就像是月牙湖面被风吹拂的水波，在她的脸上一环一环地荡漾着。

　　笑得幸灾乐祸，笑得趾高气扬。

　　她有着大多数女人梦寐以求的脸蛋和身材，但心眼儿却小得针鼻似的。

　　我被娜娜折腾成那副德性，还会发自内心地同情她，可小舅妈却只是被她暗讽了一回，就记恨至此？

　　平头男已是被黑背撕咬得奄奄一息，身上皮肤没一块完整的地方。再加上娜娜用脚跟反复踢踏他的头部，就算他身强体壮而不死，至少也得在医院里住上一年半载。可是，娜娜仍未有停手的意思。

　　这些日子积聚在娜娜心头的苦闷和怨愤，在一刻如开闸后的洪流般倾泻在平头男身上。

　　若是再任由娜娜踩下去，非得闹出人命不可。

　　我不是李华，做不到处理尸体时还能面带微笑，若是稍有不慎，留下一丝半点的把柄，被后续赶来的人调查出什么来，我们三人还不得被定个伤害致死？

　　就算小舅妈利用张家的关系，把这事儿给摆平了，但我的身份可就暴露了。

　　女人啊，真他妈的麻烦！

　　我竟不有自主地想起了康康的牢骚，然后抬手指着越野车的方向，嘶哑着嗓子说：“蝶魂香。”

　　“什么？”小舅妈先是一怔，旋即神色顿悟，知道我在对自己的古怪服装做出解释。

　　那玩意儿竟然能把人给熏晕，自然需要有所防备才是。

　　我作出了回答，便没再理她，而是甩开大步走向越野车的方向，打算制止娜娜的举动，但小舅妈支支吾吾地问了另一个问题，却让我身体僵硬，如木桩般杵在原地。

　　“上次……上次是不是你……你救了我？”她在我身后吸了口气，语气平缓地继续说：

　　“我当时半睡半醒，听到了枝叶在风中摩擦的沙沙声还有清远的鸟叫声，闻到了带着一丝甜味的香气。我隐约感觉，有人驮着我在森林中行走，后来又翻滚在草地上，掉落进水里……”

　　平头男的手指在不断抽搐着，眼看就要不行了，我也没心思再听小舅妈诉说，冷冷地打断了她，“你做了春梦！”

　　就在我走了七八步远的距离后，小舅妈似是思忖良久，忽而一笑，幽幽地说：“不，那不像是梦。”

　　这句话说得极其肯定，我心里面忽悠了一下，不敢再与她搭腔，大步流星般走向娜娜。

　　怪不得……怪不得我从她的眼神中读出了些不同寻常的东西，因为她在林间行走时，并非是完全昏迷的状态，她还有知觉！

　　她能嗅到气味，听到声音，只是眼睛睁不开！

　　但我敢肯定的是，当时她体内药效未尽，只是听到了隐隐约约的声音，不可能真真切切地听到了什么。

　　否则，李华在车上跟我说的那些话，岂不是等同于在小舅妈心中给我判了死罪？

　　可即便如此，我那颗本就难以平静的小心脏，还是咚咚直跳，就像是在老家山林中采药掘菜时，突然陷入了被凶猛野兽跟踪的局面里。

　　娜娜的叫骂声愈发阴毒，恨不得踩死平头男后，再把他家老少男女给尽数灭了。

　　如此深仇大怨，只能说明她近日来心中憋屈得太过狠了些，这时尽情释放，难免有点收不住。

　　我努力甩掉脑海中的杂乱思绪，双手搂住她的肩头，在她的喝骂声中，凑近她耳边嘶声说：“再踩下去就出人命了！”

　　她身子一颤，回头看了看我，随后竟撕心裂肺般地叫了起来！

　　我草，这娘们真是疯了，她又把我当成了鱼皮的亡魂！？^_^