妹妹比我小九岁,再过三十几天,就是她15周岁的生日。
在如今这个飞速发展、日新月异的社会里,较大的年龄差距,不同的兴趣爱好,会给彼此相熟的两个人之间带来巨大的鸿沟。
即便那个静静走在桥上,袅袅婷婷的女孩子是我的妹妹,可我也有一种在看陌生人的感觉。
没错,这半年的时光,给她带来了很大的变化。
她的头发变得又顺又黑,她的皮肤变得柔光白嫩,她的身材变得玲珑有致。
她已经从一个黑矮瘦弱的小女孩,出落成标致水灵的大姑娘了。
但我感觉她陌生,却并非是因为她的变化如此之大,而是她的笑容。
初看那一弯微微扬起,弧度完美的嘴角,只是觉得她的笑容很单纯,可随着她不断走近,在一众同学们的环绕里,那笑容竟变得如星辰般璀璨,明艳照人,且高不可攀。
再加上她说话时不断搭配的手势,以及从身上散发出来的自信与气质,都让我有一种错觉:她已经不是我所熟识的那个豆豆了。
看到妹妹成长自此,我确实很高兴。可来自生活的压力,以及心底深处的自卑感,却如黑暗的潮水将我彻底吞没。
她是重点中学里名列前茅的好学生,我是大学毕业后无所事事只能卖夫妻用品糊口还债的废物屌丝。
她必然会考上名牌高中,在新的环境里享受众星捧月的待遇,前途光明,出路无限。而我呢?不过是一个不知进取,会在接下来的岁月里被她朋友嘲笑的失败者罢了。
恍惚之间,我又心生出一种奇怪的念头:就这样走吧,别打扰她了。
呵,真他奶奶的,在我的妹妹面前,在我唯一的亲人面前,在那个曾哭着鼻子宁愿病死也不让我进山受累的女孩子面前,我这个煞笔竟有了自惭形秽的感觉!
难怪水哥看不起我,难怪陆厂长会暗算我,难怪那几个在泛潮市里手握重权的大人物,会耍弄诡计,不仅把我玩得晕头转去,还要让我成为他们的走狗。
原来,我真的是一个窝囊废啊!
山风清冷,草露湿凉。
我下意识地打了个冷颤,缩起脖子,将脏兮兮的蓝色工装服向脑袋上扯了扯。让沾满油污和草屑的衣领盖住我的耳朵和嘴鼻。
然后,我折了个方向,踩入茂密过膝的草丛,在枯枝碎叶被践踏后的窸窣声响中,我没有走那条被男女学生们堵住的石桥,而是踩入带着晨雾冷气的河水中。
在哗哗作响的水声中,我想让自己沉静下来,但心绪却不受控制地飘远,飘过长河,飘至石桥。
我没有转头,但我却总觉得,站在石桥中央言笑晏晏的那些男女学生,不约而同地望向了我。
望向这个有桥不走,非要踩河攀岸的怪人。
许是相由心生,这个念头甫一出现,桥上就传来一阵意义鲜明的讥笑声。
紧接着,山间晨风又把那几句能让我咬崩牙齿的嘲讽传了过来。
“呦,那个人在干什么啊?下河捞鱼吗?”
“不是捞鱼还能是什么,洗澡吗?”
“喂,河底斜坡生满青苔,你爬不上岸。”
我微微一怔,还以为这位嗓音粗声粗气的男孩子在好心劝我,心头略微升起一丝暖意,转过头正打算摆出一个谢谢的手势,却见他嘴角上扬,讥笑着说:
“不过你可以游到水库里,等到开闸放水,你就能上岸了!”
石桥上哄堂大笑。
我实在很难理解零零后的笑点,也想不通是西山镇的居民爱开玩笑,还是那几个学生调皮捣蛋惯了,并非我想象中的那般友好和踏实?
豆豆怎么会跟这种人走到了一起……
我再次拉高工作服的衣领,把方才嘲笑我的那几个学生看了个遍,心里面牢牢记下他们的容貌后,便不再理会他们的调侃,甩开大步,向堤岸走去。
“黑皮,你们积点口德好吗?跟你们讲过多少次了,别到处惹是生非。还嫌上次的惩罚不够狠吗?”
是妹妹的声音。
她表情严肃,语气冷厉地在说那几个男同学。而对方却嬉皮笑脸,肯定半个字也没有听进去。
妹妹摇了摇头,神情间多了几分无奈,不再言语。
那几个男同学好似极为在乎她,见她面露不快,便开始有一句没一句地赔礼道歉。但听他们的语气,便知道其中的诚恳度几近于零。
我担心妹妹被欺负,便把衣领稍微向下拉了拉,露出完整的双眼,想看看那几个男同学有没有搞什么小动作。
若是被我发现一丝半点的猫腻,呵,老子会趁其不备,把他们扯入深山老林中,让他们后悔来到这个世上!
可是,我才把衣领扯下来一点,方才藏入铅灰色云层中的朝阳,便像个顽皮的孩子般跳了出来。
霞光普照。
我迎着光,心头一震,视线的焦点陡然转移到妹妹的脸上。
虽然我们相隔遥远,但我对她的习惯非常了解。几乎是我们四目相对的一瞬间,我就感受到了她眼眸深处的变化。
那是一种夹杂着忧郁的惊喜。正如多年以前,我在老家土房外的小河沟里,草率洗掉身上血污后,再推开木质房门把山鸡野兔放在妹妹眼前的时候,她脸上涌现的那种神色。
因为我回来,她感到惊喜。
因为我受了伤,她感到忧郁。
而此时的她,正是这样一种表情。
我头发凌乱,脸色苍白,又被脏兮兮的工作服遮住了大半张脸,还是被她认出来了吗?
“我草,他穿着寿衣呢!”
“啥?寿衣?”
“快看他裤腿那儿!”
我浑身一凛,迅速低头瞄了一眼,不由得哭笑不得。
原来,反穿的裤子被河流打湿后,铜钱图案被水给透了出来。在阳光的照射下,格外明显。
那群学生哪里见过这种场面,瞬间跟炸了锅一样,一会儿说我是精神病,一会儿又说我是山里爬出来的野鬼。
但是,豆豆却像是被冰封住了一般,呆呆傻傻地站在桥上,不管身旁同学如何呼唤,不管他们如何吵闹,都置之不理,只是瞪大眼睛望着我。^_^