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楼色做绯红,外墙上并无保温层,放眼看见,可见一道道被雨水及鸟粪冲帅过的浅黑色纹理,如蛛网盘结在墙壁上。
原本很窄的外窗台宽度不够,居民便在防盗护栏的底部垫上木板,放上花盆、坛子、罐子以及很少用到的杂物。
堵住酱缸封口的布蒙,在风的作用下抖动着边缘缠扣的绳结,一股股浓烈刺鼻的熏酱味飘过来,比脚下广场砖尽碎后露出来的排水沟味道还要恐怖几分。
单元门处仅剩下一个生满锈斑的门框,里面的楼梯间黑了咕咚,靠得近了些,霉腐味和尿骚味便扑面而来,将萦萦绕绕的熏酱味都冲淡了许多。
我站在门旁那颗要死不死的桑葚树下,仰头看着在密叶中隐隐约约的一排窄小窗户,总感觉有人在上面一言不发地盯着我看。
眼前所见,是泛潮市里最典型老城区的特点,原住户等着动迁,又不忍租房居住,便和一堆觉得这里租金便宜的外地打工者挤在一块。
他们会看不起打工者,路上碰见了也不愿打招呼,但若有生人出现在小区楼下,便会突然间化身成警卫,双眼一眨不眨地盯着对方的举动。
敢乱丢垃圾者,大声喧哗者,带不清不楚女人回家者,把车停在楼下占了车道甩手走人者,一概骂之。
有时当面骂,有时背后骂——实际上是当着租房者的面骂,看起来意有所指。
这是我住在小舅妈家里之前,在破破烂烂的老城区租个便宜插间过渡的真实体验。
不管是寄住亲人家中,还是租住老旧楼房,于人生中所能体会到的酸甜苦辣、冷嘲热讽,并不会有所差别。
当我从摩托车上跳下来,抬头看着在婆娑树影后的一扇扇小窗户时,只听楼上响起一片老旧窗框推拉开合后的沉闷声响,随后视野里便出现了一个个把头探出窗外,虽苍老无比,但却怒气冲冲的脸庞。
“小子,这天还没亮透呢,你骑个摩托车嗡嗡……”话未说话,戛然而止。
我回过头,只见冒牌鱼皮已是把车锁好,将头上的头盔摘下挂在车座上,露出即便戴着口罩也凶煞逼人的红彤彤的脑袋。
他仅是朝上方瞥了一眼,那群领着退休金、却对在城市中添砖加瓦的年轻人格外讨厌的老人,便整齐划一地缩回脑袋,直到我们走进了楼门单元,才隐约听到他们小心翼翼合拢窗户的声音。@$%!
看这架势,冒牌鱼皮在这片区域还挺有手腕,竟让这群老顽固怕成这样。
我踩着被摩擦得油光崭亮的水泥踏步,在难闻的气味中皱着眉头,故作轻松地问:“摩托车就停在正门口,不怕过路的碰坏?”
“他们不敢。”
平平淡淡的四个字,却透着股血性。看来这小子也是草莽出身,始终游离于法律之外,一眼不合便会抽刀开干的那种大混子。
我心中不免呐呐。
这小子穿了鱼皮的衣服,到底做了多少坏事?别特么到最后我假扮鱼皮的事情暴露,然后他的肮脏事儿都算在我的头上。
我心有忿忿地咬了咬牙,想着一会儿见到李华,可得跟他讨教讨教。虽说他帮过我很多,但老子最讨厌被人当枪使。
只不过,当我见到李华后,却被眼前的一幕给惊呆了。
虽狭窄陈旧但格外干爽的出租屋里,只有一张铁管双层床,两把椅子,以及一张在杂货店里出三十元便能买到的折叠桌。
如铁塔般黝黑健壮的李华,此刻正躺在床上,宽阔的肩膀几乎跟床板等宽。他的右腿被白色绷带裹缠着,高高吊在上铺下方,脑袋上也缠满纱布,见我进来后,有些倔强地想要坐起来,却被我按了回去。
“华哥,你这是怎么了?”
他咧开嘴,露出一口大白牙,浑厚有力的大笑声刚开了个头便被倒吸冷气的声音打断。
“怎么不送他去医院?”我见他受伤至此,心中疼痛不已,转过身毫不客气地质问冒牌鱼皮。
进了房间后,他仍旧没有摘下自己的口罩,两只精光暴射的眼眸让他看起来像是捕猎觅食的狼。
“我是去不了医院啦。找这种地方住下,不就是想借着住在周围的‘免费警卫’,能在外人到场时给我提个醒嘛。”他有些自嘲地笑了笑,眼眸里又潮起一片苦涩,“医院可不是人呆的地方!”
我皱紧眉头,莫名其妙地问:“你到底怎么了?谁把你搞成这样?”
许是问了不该问的问题,不仅李华在一阵咳嗽声中摇头苦笑着,就连冒牌鱼皮都表现了几分不满,在嘎吱声中一屁股坐在铁椅子上,双手用力搓着光秃秃的脑壳。
我心说这俩大老爷们看起来都是独当一面的猛人,应该是有话就说有屁就放的直爽性格,怎么突然间变得如此婆婆妈妈?
身上挂彩是很丢人的事儿?难以启齿?
就在我大为不满,准备追问之际,李华却咧了咧嘴,轻轻吐出一个字,“你。”
我没听明白,“啥?”
“你啊。”他笑了起来。冒牌鱼皮也跟着神经病似地摇了摇头。
“我怎么了?”我瞪着他,视线在他奇怪的笑容里转了几个来回,心里面突然咯噔了一下,“你是说,因为我你才会变成这样?”
李华点了点头。
“草,我有那个本事,就不会被人牵着鼻子走了!”我被他气笑了,“到底怎么回事?”
李华一脸苦逼地扯了扯嘴角,“你去拍卖行,带着那套破衣服干什么?”
我恍然大悟,转头望向冒牌鱼皮的装扮,惊声问:“这套衣服是从我身上翻出来的?”
李华又点了点头。
当时去江底拍卖行之前,我担心有突发状况,便把鱼皮的服装随身带着,结果在接下来那一连串的令人应接不暇的变故中,我根本没机会使用它,也没必要使用它。
渐渐地,我便忘了它的存在。
当我和小舅妈从密道中逃亡,坠入江中,李华和康康赶到将我们救起后,我便两眼一黑晕了过去。后来发生了什么事情根本没有印象,再次睁眼已是身处于泛潮市的高档医院里。
我猜测,在李华救起我后,发现了藏在我身上的鱼皮服装,便隐瞒康康和小舅妈,把衣服藏了起来。结果却被别有用心之人发现,进而惹火烧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