评委席上,独自坐着的是顾白蔻,在擂台顶上俯瞰着众生的感觉已经令他厌倦。
这样的厌倦,令他的脸上带出一丝高处不胜寒的冷漠来,完全可以改个名字叫作独孤求败。
然则顾白蔻生来不是要求败的,他要求的是终极的胜利。
油锅捞钱,烈火中取栗,虽千万人顾白蔻往矣。
只是眼下的比赛越来越白热化,因此初期那些防不胜防的奇葩人奇葩菜早已消声匿迹。
虽然下面的选手们觉得战况激烈,观众也深深被那些看得着吃不着的美食吊得胃口十足,顾白蔻哪里瞧得上?
和他自己一比,都是渣手艺。
那些菜品,一道道都是他不知道做过多少遍。
教大师傅们做过多少遍的,看着完全没有新鲜感!
顾白蔻恍恍惚惚地看着下面忙碌着的人们,眼神开始飘移。
这恍恍惚惚的神态,看上去越显得台上的美少年添了几分神仙似的姿态。
底下看着他的少女们,若不是碍于性别所拘,只怕冲他吹口哨的都是一抓一大把。
因此看比赛的观众,虽然说都在咽口水,这口水却是有男女之分。
云湖上场时,比别人更忙上几分,也不知这几日他琢磨出了什么门道来,带的东西倒比别人复杂。
切菜刀也别致,原来却是卤肉李赠他的宝剑。
今天的考题提前一天就公布过,主打五花肉,自配几样菜蔬。
宝剑锋快,切起肉片来特别好使。
肉也是难得的好肉,小香猪五花,为防用得着,提前饿了十来天,竟然瞎猫撞死耗子似的撞上了。
原来这小香猪虽然肉质丰腴鲜美,就是猪小肥肉多是个极大的遗憾。
平常养猪,都怕养不肥,只有云湖反其道而行之。
这一坨活生生饿出来的五花肉,才摆出来,对手们就输了气势。
只见它虽然不是特别大,却是粉红滋润,一看就无比新鲜。
一比之下,别人的本来都是现买的猪肉,却象是隔了夜。
毕竟谁象他有那个条件现杀现割?
摸摸着跟活猪似的,肉还腾腾地冒着热气。
云湖顿时烧了一锅水,咕嘟咕嘟煮起肉来。
香!
选手们最先被那香味震惊了,云湖也习惯性地顺手撕了一块肉塞进嘴。
原汁原味的香,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甜味,谁能想到白水煮猪肉会是这个味儿?
云湖眯起眼来,咂巴着嘴,沉醉在甘美的肉味中。
那表情,看得所有的人都对他煮在锅里的肉好奇不已。
顾白蔻却仍然是一脸的冷淡,漫不经心支着下巴发呆,满脑子里不知想些什么东西。
云湖取出了一把子牙签,噗噗噗地只顾扎那肉皮,香喷喷的油珠子从肉皮里冒出来。
这一招,是卖干锅牛肉的大婶教的,一来去油腻,二来抹了调料再炸炸,肉皮蓬松可口。
原来这盐菜扣肉虽然不过是寻常菜品,却一个地方有一个地方的做法。原固风俗,向来是不处理肉皮的,倒把几个选手看得愣了。
只见云湖打开来带来的几个小磁坛,异香扑鼻,尽是顾丁香带着他在各家小吃店收罗来的各种秘制调料。
不知多少代人潜心钻研之下,那小小几坛盐菜泡椒麦子酱,竟然是凝聚了几十上百年的心血。
岂能不香?
一众选手评委,纷纷诧异地四处张望。
只可惜这时各自都拿出了种种调料,一时竟然分辨不出是谁拿来的东西。
选手们只觉得,今天的这场赛事十分凶险,来了一个带了好猪肉的也就罢了,还能祈祷他在比赛中出点差错。
岂知又来了带好调料的,也不知是一个还是几个,厨艺如何?
此时选手们一个个心乱如麻,评委们却是满怀期待,捻须而笑,美滋滋地等着吃好东西。
却见云湖不紧不慢,将麦子酱调了好酒,又添上一小滴野蜂蜜。
自己伸手指沾了点调好的味汁尝尝,满意地笑了。
抹了调料,众人只当他便要切好下锅蒸。
在他左首的一位选手顿时嘴角挑出一个轻蔑的微笑来,整个人都放松了。
这么做,岂能入味?
哪知他却猜错了,只见云湖待那肉皮风干,又将调料抹上一层。
反复抹了三四道,调料顺着扎出的蜂窝眼儿,尽皆渗入到了肉里。
这时那原先冷笑的选手不由暗暗吃惊,原固城向来的做法都是将调料直接拌进肉片中,这入味的方法倒是十分新鲜,想也想得出,自然效果不错。
他只当云湖便要下刀切肉,不料云湖却取出铁锅,满满倒入清油。
这油却也是秘制之物。
云湖花了大价钱才从卖素粉的人家买来,不知道用什么香料制过,不但是没有菜籽油的异味,反倒是香喷喷地十分诱人。
这时方祭出手心火力,将一锅香纯清亮的菜籽烧得青烟直冒,肉皮朝下,入锅炸将起来。
这时只听得滋啦一声,调料异香与肉香被那油锅一激,顿时香得难以形容。
众选手顿时大惊失色,方才明白过来,原来那异香异气的调料,也是这块好肉的主人带来的!
太阳虽不大,却见选手们背上的衣衫渐渐湿了。
肉皮炸硬,其余人等的肉,都已经入锅蒸了好一会了。
云湖却不心急,一壶一壶泡了许多上好红茶,尽皆倾入一个大盆,再将那肉放进去,再度祭出掌心火力,煮起肉来。
“云湖做这肉,怎么这么麻烦?”
“他这做法,别人的都早就出锅了,评委吃了那么多大肥肉哪还吃得下他的?”
“就是,这不是要吃大亏吗?”
台下响起了嗡嗡的议论声,云湖也偶尔听到几句,却是胸有成竹地笑了。
等一锅好肉,他有的是耐心。
锅里煮着肉,云湖又泡了一盆子红茶,看看肉皮煮得蓬蓬松松,厚了一倍有余。
试试茶水也冷了,云湖方才取出煮着的肉来,扔进那盆茶水。
这时,大家的肉都早就出锅了。
评委等了多时,这时腹中早已经空了,迫不及待地举起了筷子。
最早做好的人果然占了便宜,俗话有云“好吃不过肚中饥”,评委一尝之下,果断给了个高分。
比赛进行到此时,留在赛场上的其实厨艺都已经难分高下,偏偏盐菜肉这样的大肥肉片吃第一片往往最香,依次往后,便渐渐生油腻。
因此这一场比赛,与其说是比做得好吃,还不如说比的是出锅的速度。
越是出锅晚的,分数越是低,排在末位的只得回头看云湖。
不被淘汰的唯一希望,就在于云湖的评分高低!
关键是,这时评委吃肥肉已经吃得成了一种折磨,只怕任是什么绝世盐肉菜,也得不了高分了。
评分最低的选手紧盯着云湖,眼神犹如饿急眼了的狼。
漫不经心尝过了所有选手的菜品,顾白蔻尽职地打出分来,倒是比其他的评委公正得多。
尝毕抬眼一看云湖还在慢吞吞的切肉,不觉大怒,多少事还等着他这个楚天食府少东家!
做个盐菜肉而已,有这么能耗时间?顾白蔻恨不能一脚踹飞了云湖的锅。
云湖倒好,插花儿与般,有心有肠哼着小调儿,往那盐菜里插了段干椒,双插上两个泡椒。再摆上几瓣八角,几粒丁香,几颗花椒。
这一场比赛本来就费时,顾白蔻大半时间都在干等,原以为总算应付完一天可以回去处不是事务,哪知道又从头等起!
肉在锅里蒸着,顾白蔻的心也似在火上煎熬,每挨一刻,心中的怒气都在加重。
评委们也是交头接耳,议论着云湖。
话说得多了,茶也就喝了不少,不觉间,满肠子油腻居然被茶水化解了不少。
“这小子,看着老实,其实实在是好生狡猾!”一个评委突然恍然大悟。
他只道云湖自知速度一般,索性不和别人一窝蜂的上,偏等大家都不那么反感吃肥肉了再出锅。
这样一想,不由得有些欣然,毕竟方才若是再来一块肥肉,他怕是忍不住会想吐。
云湖若是有意如此,倒是无意之中帮了他一把。
其余评委一听之下,也是想到了一处,看云湖的眼神都柔和了几分。
一个个此时都生出了几分循私的以来,不打高分都要打高分。
云湖的手,终于伸向了锅盖。
这一刻,评委们的脸上都堆出了笑,等着塞下最后一片肥肉好收工。
顾白蔻也是恨恨地盯着云湖,打定了主意要他的好看。
锅盖揭开,稪郁的香气,令全场人都深吸了一口气。
那样香,恨不能把它永远留在鼻腔里,大家的呼吸都齐刷刷地顿了一顿。
反应过来还可以再吸,全场只听得吸气声一阵一阵响。
第一层的评委迫不及待,自己一溜小跑端了盘子回来,连翻盘子都是自己翻的。
揭开蒸碗,肉汁顿时浓浓地从盐菜只沁了出来,又稠又香。
那盐菜肉,精致地做成朵朵玫瑰,花瓣的边缘是厚嘟嘟哆嗦着的肉皮儿,宛如春花迎着风。
夹一朵入口,肉皮胶质丰厚,肥肉入口即化,瘦肉香嫩软滑。
更不用提那丰富的秘制调料,衬出凝聚百年心血的盐菜味,和小香猪那难以言喻的甘美肉香。
含在口中,整副肠胃都迫切地渴望着它,牙齿舌头却又是舍不得放。
评委的心也是在挣扎:是慢慢品,还是赶紧吞?好生为难!
顾白蔻眼看着这一切,闻着空气中的香味,神色也是十分的迷惑不解。
顾白蔻的一双眼,将云湖打量了又打量,脸上晴了又阴,阴了又晴。
“云湖,云湖……”顾白蔻下意识地念叨着,突然间眼神里多了几分警惕。
他突然想起来,云中酒楼的老板也是姓云,难道眼前的云湖和云中酒楼有什么关系不成?
转念又一想,云湖的爹自己是见过的,不过一个满身铜味的商人模样,俗而又俗,哪里象是云中酒楼的人?
因而一颗提起的心,却又稍稍放下,额角竟然渗出丝丝微汗。
盐菜肉总算送到了顾白蔻的面前,只剩了一点盐菜渣,肉早被评委们风卷残云般干掉了。
然而空盘子里飘出的香气,却令人充满想象。
顾白蔻忍不住夹起一粒盐菜渣来,刚送进口中就变了脸色。
用筷子沾了点残汤,抿了一抿,顾白蔻的汗都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