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梯停在一楼迟迟未动,我感到周身彻骨寒霜。
不等了,我不等了!
冲下楼梯的时候,高跟鞋绊在台阶上,膝盖重重地磕在冰冷的地面,然而一点也不疼。我才明白行尸走肉是什么感觉。
赶到楼下,妈妈已经被推入太平间,我跌跌撞撞的扑过去,眼睁睁地看着她的遗体停放在房间一隅。
妈妈像是睡着了,面容安详平静,我甚至能感觉到尚未散去的余温。
可在这毫无生息的屋子里,我无法自欺欺人。
泪水早已在脸上汇聚成河流,我颤抖着双手为妈妈盖上白布,还没走出太平间,我就晕了过去……
醒来的时候,我发现自己躺在病床上,房间的布局和妈妈住的病房很相似。
我微微欠身,看到护士拿着盐水袋和针管走进来,身后还跟着一个男人。
是江淮!他的眉间笼罩着阴云,眼神忧悒而冷峻。
我与他对视,江淮的唇边随即露出一丝寡淡的笑意,“你醒了,乖乖打针。”
此刻江淮的音色温柔若水,凝视着滴进我血管中的盐水袋,绝口不提妈妈已经过世的事情。
他动动唇,还想说什么但欲言又止。
“你不是在开会……?”我突然想起之前和江淮的通话,主动开口说道。
“早开完了。”
他的声音又变得淡漠起来,仿佛我搅乱了他的思绪。
江淮可以佯装若无其事,但我无法掩藏内心的痛苦。看着一滴滴盐水仿若沙漏将时间一并带走,我又想起白布之下的妈妈。
眼泪悄无声息地沿着脸颊滑落,江淮冷冷地瞥了一眼,似乎并未动容。
病房内静谧无声。
少顷,江淮突然弯下腰,柔软的唇吻向我的额头。
“我看过一句话,死亡不是失去生命,而是走出了时间。”
江淮温暖的气息随着字句呵在我的皮肤上,他的话让我茫然若失,唯有点头回应。
然后他的手臂像条水蛇绕过我的腰肢,身躯化作一道帷帐将我揽在怀中,仿佛可以遮风避雨,免我流离无依。
“苏桃,你得学会直面这一切,不要害怕,以后你还有我。”
他用指间抚去我的泪痕,清冷的声音像寒气钻进毛孔,但进入身体顿时化作一股暖流。
刚被擦拭的泪水又滚落下来,这次是为了江淮。
傍晚,江淮挽着我的手离开医院。一路上我仍旧失魂落魄,呆滞地望着前方。
“振作一点,别亏欠你母亲的后事。”江淮握着方向盘侧过脸颦眉直言。
“我知道。”
当晚拨通我爸的电话,一天过去了,他竟然还不知自己的发妻已经过世。
我爸接到消息起初很是惊诧,沉默一阵后淡淡地说:“明天我去医院看看。”
想不到二十几年夫妻情分不过如此,无悲无痛,仿若邻里远亲。
“我妈的后事什么时候办?”
话音刚落,突然电话里传来苏心然的哭腔,“苏桃你这个贱人!妈终于被你气死了,你应该也一起去死!我连学费都没得交,哪有钱办妈的后事,你不是给富豪做小三吗?让他给你钱啊。妈是你害死的,后事钱当然要你来出!”
挂断电话后,我怔在原地,面对这个支离破碎的家,眼泪又不争气地涌出来。
这时江淮端着一碗阳春面走过来,今晚他破天荒主动下厨,阳春白雪,平素无华。
我夹起面条,虽不愿辜负江淮一片心意,却食不甘味,难以下咽。
江淮把自己那碗面放在一旁,托着下巴好像在监督我似的,眼神却满是宠溺和怜惜。
“后事交给我,你先吃面。”
江淮说着从餐桌前起身,将臂弯环在我的颈部,下颌轻柔地抵在头顶上。
这一晚我躲藏在江淮温柔踏实的怀抱中,听着他均匀的呼吸声,我难以入眠。
妈妈的音容在脑中挥之不去,泪水再次交织在面庞,我想起另一个人。
赵子恒还在医院里,他难道对自己的所行没有半点愧疚?
我的妈妈就是被他气死的,如果不是他,妈妈本来明天就出院了。
悲痛和愤恨像一把子母剑刺穿心头,我不会就这样算了的。
我喃喃自语:“赵子恒,我要你付出代价!”
“嗯?你说什么?”
江淮不知何时也醒了,他翻过我的身子,将我的脸面向他。
黑暗中,江淮的轮廓就像掩藏在面罩下的武士,刚毅立体的五官透着神秘和冷傲。
我怔怔地望着他,想着自己势孤力薄的处境。
离散的婚姻,破碎的家庭以及猝然长逝的母亲,没有谁如我这般终日行走于刃树剑山。
突然我发觉,唯有江淮令我感到履险如夷。
“没什么,只是想起一个人。”
无需多言,此刻有他在身边,足以让我有勇气应对眼下之事。
“谁?”
江淮用命令的口吻短促地问道,黑夜中他琥珀色的眸子拂过一丝冰冷而严峻的寒光。
“赵子恒……。”
我的声音很低很低,几乎只是唇齿间的吐息。
“睡觉吧,明天再说,除非你现在去医院找他。”
江淮说完,将我抱的更紧,仿佛我们生来一体,正在将彼此的躯壳嵌入体内。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枕边又是一片空荡。我在屋子里转了一圈,未见江淮的留言或字条。
简单梳妆一番,我准备出门着手操办妈妈的后事。
踏着高跟鞋走到电梯口,缓缓爬上来的电梯里站着一个人。
“这么急出门,怎么不多睡一会儿?”
江淮与我四目相对,冷寂的眼神像在审视麾下的员工。
“我以为你去公司,出去置办一些葬礼上的东西。”
“嗯。”
走进电梯,江淮又随我一起下去。
我抬眼望向他,今天江淮褪下西装只穿了一件灰色细条纹衬衫,简练的休闲西裤衬着他笔直的双腿更加修长。江淮昂然直立,神色淡然自若。
狭窄的空间里,他身上淡淡的古龙水香气飘进鼻孔。我轻轻一嗅,发现这味道和之前的不太一样。
他怎么会突然换古龙水呢?我正在犹疑着,电梯下到一层,江淮牵起我的手走出电梯。
“你跟我去一个地方。”
江淮说着走向停在不远处的座驾。
“去哪里?一会儿我可能要去见爸爸。”
他的步伐越来越快,像是有紧急事务等待他处理。我跟在江淮身边也飞快地迈着碎步,气喘吁吁。
江淮打开车门,抚了一下我的头发将我塞进去,“先把这件事办了,上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