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一封信件。
形色如此急遽,定是什么要紧的事急需禀报给尧七。
她看了眼尧七的院落,开口道:“教主不宜打扰,有什么事跟我说,我再转告给他。”
弟子面露难色,犹豫再三,“大小姐,这……恐不妥。”
“有什么不妥的。”她上前几步,轻易从他手中抽出信封,“我又不是不告诉他。”
她正反两面翻转了下,信封上写着“尧七亲启”四个字,她恍若未见,径直拆开了信封。
信里的内容,她越往下看,面色就越难看。
信笺被她揉成一团,攥在手里,刚想上报尧七关于此事,脚却停在了空中,迟迟没有迈出这一步,最后,还是落在了原来的位置。
她,不该去打扰他们的。
这样想着,她松了松攥着信笺的手,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似的,头也不回的离开了。
一直站在一旁默不作声,颔首低眉的弟子不动声色地勾了勾唇。
几近黄昏,尧七一人漫步走近无香居。
听大夫说,棠梨她最近出奇地听话,每日都有按时地乖乖喝药。
他已经好久没有见过她了,一是兰若那边脱不开身,二是……
他目光落在檐下,那一抹绿罗裙,那一抹黑袍衣,犹似历历在目。
暗卫来报,原先余情只会掩在暗处留意着棠梨,近来越加明目张胆的出现,且互动频繁。
若换做是平日,她早不知来叨唠他几回了,看来,是他失宠了。
尧七悲哀的意识到这一点,决议做些什么事情来挽回自己的地位。
“一日为师终身为父”这个道理她显然是一点也不懂,他啧啧叹了口气,得好好教育教育她了。
院里的丫鬟一一向他欠身,他随随摆了摆手,寻遍了整个无香居也没见棠梨的影子,连余情也不在。
难道是出远门了?
尧七皱了皱眉。
目光不经意落在桌案上被砚台压着的纸张上,他拾起,一行行娟秀工整的文字映入帘里,是棠梨所写。
他细细扫过,变了脸色。
出门撞上一个丫鬟,尧七抓着她便问,“大小姐呢,何时走的?”
丫鬟甚少见他震怒,身子不自觉地瑟缩了一下,颤声道:“午时。”
三日后,棠梨快马加鞭赶到了逍遥宫,同行的还有余情。
当她看到高高楼墙上悬挂着的尸体时,眸色一痛,还是来晚了一步。
余情飞身而上,解下尸体,又落回马上,这一系列的动作完成的干净利落,只发生在短短时间中。
棠梨深深望了眼他怀里的女人,熟悉的面孔,不见血色,她勒了缰绳,调转马头,“走。”
“我逍遥宫榜首的人物,如何能说走就走?”一道男声响起。
四面八方涌上人群,将她二人围的水泄不通。
这是棠梨意料之中的事,大家都是明白人,她打开天窗说亮话,直言:“那你想如何?”
“不必和他们废话。”余情低声道。
她秀眉微蹙,连忙制止,“不行!”
她知他想要做什么,南疆的傀儡术,对付这些人简直小菜一碟,但它有个坏处,一旦离开南疆再施展此术,施展之人会被强大的力量反噬。
她的摄魂术亦是如此,摄魂铃被誉为南疆一大凶器,时至今日,她已很难再驾驭它了,她能联想到,梦境里的她,也就是另一个她,实则是摄魂铃衍生出来的恶魔,正在一点一点地摧毁她。
“不知大小姐可否赏脸留下来喝杯茶再走。”虽然话是充满了征求的意思,语气却强硬得她不能说不。
说话的依旧是刚才那个男人,他正向她走来。
棠梨眯了眯眼,这个人她见过,上次和尧七一道来逍遥宫时见到的,是逍遥宫的管事。
她下马,微笑,“我只喝雀舌。”
男人伸手做了个请的手势。
她不急,先道:“我这位朋友不喜品茶,可否让他先行离开。”
男人瞥向马上怀抱着芸娘尸体的余情,轻笑道:“自然。”
“驾!”余情驾马高喝,他需得安置好了芸娘,否则棠梨她不会安心。
见他远去,她才松下口气,跟在那男人身后进了逍遥宫。
罗生门与逍遥宫往日无仇,近日无冤,他们应当会顾及尧七那方面而不会拿她怎么样,此时的她,也只能这样安慰自己了。
对方是敌是友尚且分不清楚,理智告诉她,她不能撕破这局面,一朝在外,她代表的不是她,而是整个罗生门。
尧七放芸娘带着宋菁华的尸身离开,她以为那是给他们最好的结局了,竟没想到芸娘会落入了逍遥宫的手里,逍遥宫向来拿钱办事,芸娘效力于尧七,江湖之上少不了仇敌,买她性命的人不在少数。
怪她,是她来晚了。
临走前,她怕尧七寻不到她的人影儿会担心,就给他留了字条,她并没有喊人将字条传给他,而是选择压在了砚台下,等他什么时候忙完了兰若的事,想起她了,来无香居自然而然就见到了。
这逍遥宫,怕是没个一时半会是不会放她走的。
或者更准确的来说,尧七没有来之前她就走不了,他们留她有什么用,最主要的目的只是一个尧七罢了。
她深谙他们这点小伎俩,还不带换的,奈何就是这么一个不带换的小伎俩,把尧七掐的死死的,这不能怪她无能,怪只怪他们太狡诈,挖着坑让她跳,糟糕的是,她还跳的乐此不疲。
芸娘这事,亦是如此。
尧七放了芸娘,不如说是放任了她的生死不管不顾,她一离开罗生门就等于是脱离了一个大家庭,她当时不是没有顾虑,却只是压在心里没有说出来,尧七他肯定也考虑过这一点,既然他还是选择了放任,她多说无益。
然而她没有想到的是,芸娘的命数这么快就成了定数,活生生地摆放在她面前。
棠梨咬紧了唇,这天底下,最痛苦的事莫过于眼睁睁地看着自己想要守护的东西在眼前消逝殆尽,自己却又无能为力。
她走了几步,不对,还有一件事......
尧七看不到她。
古色古香的屋内,精巧别致的陈设,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地,沁人心脾的清香,像是一位娴静的美人,轻轻安抚着人躁动不安的心绪。
内室,层层珠帘后两个人对立而坐。
逍遥宫管事姜安手中把玩着一个杯盏,目光一直胶凝在杯盏上。
对立的男人拿起茶杯小涰一口,芸娘的消息是他故意散播给棠梨的,悄无声息,滴水不漏。
从前好说,尧七是个重情义之人,断然不会放任芸娘的生死不管,现在有所不同了,她是一个叛徒,尧七不会为了一个叛徒犯险,但棠梨就不一样了,在她心目中,芸娘不是叛徒,她只是她的芸姐姐。
“事成之后......”男人缓缓开口。
姜安接了他的话,“事成之后,我逍遥宫要你全部财产。”
男人轻嗤,“逍遥宫原来如此贪财。”
姜安不恼,“不过是各取所需罢了。”
“好一个各取所需。”
纵观这逍遥宫,其实和罗生门没多大差别,皆是四处奔波,取人性命。
棠梨想,没准她的到来,还能促进两派和平共处,达成统一目标,一举歼灭武林正派,从此走上邪魔歪道的巅峰。
毕竟两派都不是什么好货色,有棱角也当十分容易磨合。
不过在完成这个巅峰之举之前,她还是把精力留在思考怎么逃出去上面会更好,讲实话,她不指望尧七能来......
“哼。”棠梨愤愤地一锤桌案,“明明上次才说我是你的小心肝,我是你的小宝贝。”
“谎话连篇的大骗子。”锤完后她仍觉不爽,一脚猛踹在桌案的案腿上。
“痛痛痛痛痛。”她哇的一声叫了出来,一连喊了五个痛,捂着脚一脸欲哭无泪。
嘴上不停,“死尧七,我棠梨要是再信你一句,我就去跳河。”
显然,她这话说过不下数十遍,说完便抛在脑后忘得烟消云散。
囚禁着她的是一栋阁楼,门外也没个人看着,她悄咪咪猫着腰溜了出来。
逍遥宫的景色不错,看得出来宫主是个懂生活会享受的人,这样品格高雅之人,德行应该也不会太差,该是和她一样为人处世圆滑好说话的。
说起这逍遥宫宫主,委实神秘的很,没人见过他的真容,就连她师父也未见过。
师父常说这类神秘兮兮的人是典型的矫情,故弄玄虚,不光明不磊落等等等等。
她溜达了几圈,也没打算跑,就算是有这个打算,也跑不了,这里是逍遥宫的一角,周围有无数人把手,她只能在这个角里面活动,出了这个范围,后果不言而喻。
这儿除了她的那栋阁楼外,还有好几栋,大抵里面也囚着些人,或是曾经囚着些人。
“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她跳上一块大石头,轻轻打了个转,甩袖。
既来之则安之,是她多年以来学会的处变不惊。
横竖都是死,干嘛非要为难自己。
吃晚饭的唐虞听了悠悠传来的歌声,缠缠绵绵,飘飘荡荡,她筷子一顿,侧耳倾听。
棠梨!
是她,她的声音很独特,在无香居时她就时常唱这首曲子,她不会认错。
唐虞慌忙丢了筷子,急急冲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