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音昏睡中感到一股暖流游走在身体中，温和却迅速地驱走身上的寒气。这样的感觉就像是严冬中透出几缕光线，暖洋洋地让人极为惦念。

　　本以为这次会死了，他觉得死了其实挺好的，再也不用受着胁迫，明明身在地狱，却被人嫉妒以为自己在天堂享福。

　　“喂，第五音，第五音，你该醒醒了……”

　　一片黑暗中，有个声音响起，远远的，他听不真切，似乎在叫着谁。可是，好一会儿，声音却是由远及近，空灵的女音，在叫他的名字！这声音有些熟悉，他好像是在哪里听过。

　　第五音又站着想了一会。

　　“第五音……”

　　声音依旧坚持不懈地着叫他的名字，忽然，他眼中一亮：这是灵女！

　　外人都传言，第五家族延续久远，甚至可以换出天地灵气，有着至善的灵女守候。而在不久前，他似乎被这传说中的灵女救过。

　　他蹙着眉，脚下无意识地朝着声音的方向走去……

　　第五音睁开眼，强烈的光争先恐后钻入眼中，让他有些不适。他缓了一会儿，才彻底适应。入目的是一张精致的容颜，雪白的一个人，长长的发丝就散在她的身前，此时那双纯澈的眸子正盯着他瞧。

　　“你醒了？”她尾音上扬，眼中闪着纯粹的欣喜。

　　第五音有些不适应，许久，都没有人用这样关切的眼神看过他。那个人的眼中，自己就是一个物品，是满意而急切的，其他人有着同情怜悯，还有一些人则是嫉妒和愤恨。唯独她，是这样简简单单，暖心的目光。

　　她见他呆愣地望着自己，以为是被打傻了，连忙伸手触上他的头顶。神魂都已经稳固了啊，应该不会傻啊！

　　第五音呆看着她：“又是你救了我？”

　　她点头，确定第五音没傻，同时收回手：“你们人类有句话——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我这都救了你两次了，你拿海还我都不够！”

　　第五音默了默，什么都没说。

　　她有些头痛，她从未见过这样沉闷的孩子，固执地不给别人留一丝余地。她递给他一杯水：“你在昏迷的时候，求生意志很薄弱，这样很不好。我废了好些力气才将你唤醒。”

　　第五音抬头望着她，她本以为他不会说话，没想到好一会儿他开口，却说出让她震惊的话：“我死了会比活着轻松。”

　　她甚是惊骇地发现，他在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是轻快的，甚至墨色的瞳仁里也闪烁着几点星光！

　　半晌，她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最后只能没有任何力度地告诉他：“你还小，以后会拥有许多美好的东西。”

　　哪知道，他轻嗤了一声：“你不食人间烟火，更不懂人的险恶，以什么立场来说我？”

　　“……”她竟是无言以对！然而，事实似乎就是这样。

　　可是！这是对待救命恩人的态度？

　　她沉下脸：“我什么都不知道，你又知道什么，你现在才多大，成年了吗？你看世界不还是以一个孩子的目光吗？经历了什么事，才这么轻易地放弃如此年轻的生命？”

　　“我……”他似乎要说什么，只是眸子闪了闪，到底将这些话都吞回腹中。眼睛沉沉的，周身散发出生人勿近的气息。

　　她弄不懂他，也跟着不说话，不过倒是不再掩藏身形了，就静静地跟着他。

　　她渐渐发现，第五音身体恢复得比一般人快许多，醒过来没多久就又活蹦乱跳的了。然后这个沉闷的小孩就再次恢复单调而枯燥的生活，起床，打水，做饭，接着就将自己闷在屋子里。

　　这样又持续了几天，她有些看不下去了。那小子又在吃了东西之久缩进了屋子中。她只在门口停顿两秒，就毅然决然地闪身进去了。

　　这一看，当时就有些不知道说什么……她想过他做各种事情，完全就没有料到。他竟然在——睡觉！是的，睡觉！完全就是猪一样的生活，睡醒了吃，吃饱了睡！

　　“你每天都是这么过的！”

　　他合上的眸子睁开，懒洋洋地看了她一眼，半晌，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嗯。”

　　“你不修习驱魔术吗，成天这样无所事事好吗？”

　　这次又是很长的一段时间沉默，直到她怀疑第五音已经睡着了的时候，他的声音在闷闷着传过来：“就算要练习，最后还是别人得了好处，我为什么还要那么辛苦！”

　　这理所当然的语气！她真得难以理解他的想法：“你这是什么意思，当你有了驱魔的能力，就可以自保，别人也不会轻而易举地欺负你。”

　　她还有句话没说，就是修习了驱魔术，就不会每一次都被别人打得半死。可是这样大的孩子，尤其是男孩，说出来定然会很没面子的吧！

　　可惜，她说出的这些话换回的是第五音更多的沉默，他不再说话，眼睛盯着发旧的床/单，长时间发呆。

　　她发现自己有极好的耐心，也不多说了，就在一边陪着这个满腹心事的少年。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看了她一眼，眼中浮现复杂，随后划出几道光亮，可随后像是想到什么一般，眼中的光亮又很快寂灭，恢复成最初的死寂。他背过身，声音却是不紧不慢传来：“你是灵女，都没事做吗，为什么总要关心我这个迟早会死的人。”

　　她脸上浮现讶然的神色：“你怎么就肯定自己会死？不拼一拼，怎么会知道最后的结果。你们人类，不是都有很强的求生意志？”她记着，不少人都不甘心生命短暂，想法设法求得长生不老的办法，甚至不能长生不老，也要寻办法让自己多活一些时日，他们对人世间有过多的眷念。

　　不知是她的话起了作用，还是其他的。第五音猛然从床/上坐起，一双墨黑的眸子一瞬不瞬地望着她：“如果我愿意拼一次，你愿意帮我吗？”

　　他眼中希冀的光过于明显，让她实在难以忽视。她只是稍一愣神，就点点头：“好。”

　　意料之中的答案，还是让他的眸色深了深，他甚至有些不敢与她纯澈如雪的眸子对视，只转开了目光，低低道了一声：“谢谢。”

　　她没觉察出不妥，正如第五音所说，她对人世知之甚少，不需要多高明的手段，就可以将她骗得团团转。何况，她是发自真心地想要帮助这个人，更不会提防他。她眉眼中都带着笑意，心中所想的是——这个少年终于肯听自己的劝了。

　　自此之后，两人几乎是形影不离。第五音也一改之前的颓废之色，每天勤奋修习驱魔术，而她则是在一旁适时指导。这天下间，任何的驱魔人对于魂魄妖魔的了解，都不会胜过天地灵气汇聚而成的灵女。她们天生就是魂魄妖魔的克星，身上的力量可以轻易制伏住这些东西，只因为灵女至善厌恶杀伐，才会维持在一个平衡的状态。

　　几年间眨眼而过，原本瘦弱的少年只与她的身高相平，可是现在他却高出她一头。那双眼睛仍旧墨染似的黑，不过几年的时间，眸中一些东西渐渐沉淀，整个人透露出冷漠和沉稳。

　　她就坐在房檐上，双脚悠闲地在空中荡起，笑眯眯地望着在院中修习的人。她早就发现，他天赋异禀，这几年，速度更是突飞猛进。他这样的资质，在第五家族中也是少有人在，如果族长和长老们知道，定然会多加重视。只是她不知道为何这么有天赋的人会埋没在这个废弃的院落，无人问津。

　　这几年再没有人踏足这个破败的小院落，而第五音也有意识不想提及外面的事情。她也没有多问，虽然他对她的态度好了许多，可还不是什么话都和她说的，他将自己的心事埋得很深，除非他自己愿意。否则，谁都摸不到边际。

　　她看着他手心上的火焰熄灭，眨眨眼，从房檐上轻飘飘地飞落到他的身边，随手丢给他一块帕子。说起帕子，这些人类日用品她完全不需需要，但是因为认识了第五音，所以堂堂第五家族的灵女干起了搬运工作，趁人不注意，顺手牵走一些东西丢给他用。

　　据说，这种顺手牵羊的行为在人类看来就是——偷！她极其不愿意自己和这个字眼扯上关系，每每想起，一脸郁卒。大概是她表现得过于明显，以致于第五音很快就觉察出来。然而，他却是这样安慰她的。

　　“这是合理索取报酬。你想想，你作为灵女守护第五家族这么久，可是他们并未给你任何回报。而你拿这些东西，都是应得的！”

　　他说得信誓旦旦，一双黑眸透着令人信服的神采，她竟然被说服了！虽然觉得有哪里不对劲，可是架不住第五音时常在自己耳边说：这些东西拿的名正言顺，并未有任何可以挑错的地方。

　　然后，她也便理所当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