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村怪谈 渡我(三)
作者:乡村怪谈的小说      更新:2017-10-14

  师兄并没有如预期中一般醒过来,反而是持久地高烧不退。又把那罗里吧嗦的医生叫了过来,消炎针、退烧药吃了无数,摸着那额头还是热得烫手,简直是可以煎鸡蛋了。医生素手无策,知道我们一家皆是和鬼神打交道,这病蹊跷八成就是和那些东西有关。也没多说别的,也不扯皮,任凭师兄将那厚厚的棉被打湿了无数回,自己却抬脚就走了。

  那医生将那经年累月使用而斑驳不堪的药匣子紧紧地搂在前胸,似乎是怕我们三人中的一人,拿他出气一般。贴着墙一溜烟的跑了,连头都没回。

  “这就是你们师徒的本事,连个赤脚医生都驾驭不住。”

  我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自己没有资格说什么。人在屋檐下,现在是万事都要求着人家,还谈什么平等、自由、民主。

  师父别过头去强忍着不在我面前落下泪来,其实内心早就是波涛万丈难以平复。自己的爱徒一个生死难料、一个重伤垂危。自己尚无保全之力也就罢了,偏偏还要拖累徒弟重伤之时去除魔诛妖,甚至还要听别人的冷言冷语看别人的脸色。

  何时这么窝囊过…

  “别想了,救人要紧!”

  知子莫若父,同样的,最了解师父的人也许不是我但也一定不会是他自己。师父脸色无常,眉角却带着藏不住的愁容。天地无常,何必怪罪自己身上。那来人正道出了我的心思。

  “老夫没用!”

  “你确实没用!”

  师父老泪纵横地哀叹这句话,却不想那来人没给师父留一点情面。我欲想反驳,却听来人淡淡道:“修为高低本就是天定。你却强求,安知命里无时莫强求,你两位弟子才会遭此大劫!”

  却不想师父厉声反驳道:“就算是没有天子不能站在道家顶端俯瞰芸芸众生,可我的两个徒弟也绝对不是像你说得那么不堪。论勤苦,修道之人同辈之中再没有可以与他们两个相提并论的!”

  这来人也算是水晶心肝玻璃肺,是个通透人。百密一疏捉到人家的痛脚,还穷追猛打。来人顿时脸色一变,只是还是逞强道:“不行还不许人说,修道之人还看不淡声明。”

  “你!”

  我见师父愈加疯狂,脸色由白转红,青筋都爆了出来,像是盘在皮肤上的恶龙一般。今晚还要求着这人去救师兄,我生怕他一个不高兴甩袖离开,师兄便醒来无望老人。

  “对不住,对不住!师父你且忍一忍。”

  二人仍是怒目相视两看两相厌,那来人却丝毫没有离开的意思,脱了外衣,只穿了一件单薄的毛衣,瑟瑟发抖,像是冬天寒夜里被人泼了一身冷水的流浪猫。师父虽然还是看不惯这小子嚣张的气焰,却还是从内屋里掏出了一件毛料上好的毛衣。那衣服看着就厚实,毛茸茸的像是猫咪蜷成的肉团。

  “一股狐骚味,你拿远些!”

  师父一脸错愕地站在原地。

  里屋内供奉着仙家,若不是师兄命悬一线,是绝对不会到这个屋子里来的。如今这小子如此不敬,莫说是师父,就连我都火冒三丈!

  “你说什么?”

  那时候我就是那样的脾气,火气上来压都压不住。当时也不再考虑师兄的死活,满脑子只是那句狐骚味太重。抽出长剑,端起架势。却见他毫无惧意地讽刺道:‘’怪不得你们不行,跟着修为这样低的狐狸精还能有什么前途!不如捉来给我下酒吃!”

  “啪!”

  我想也不想地抽出长剑向他砍去,他凭空一躲,恰好躲过了我的剑锋。长剑顿时卡在炕柜子上抽不出来,他见此更是放肆。双指一夹健身,半痞半雅地说道:“丫头,剑可不是用来砍我的!”

  “你他妈的找死怨我吗?”

  “我只是说了句实话,你们就急了!还说东北人大度呢!”

  “你!你!你!”

  长这么大还没见过这么强词夺理的人,我是又气又羞,险些当着他的面前滚滚落下泪来。

  “算我多事,管你们这摊子事,一家老小没一个知道好歹的人!”

  “你!你说谁不知好歹!”

  “小爷没空跟你斗嘴,还能走的话现在跟我走!”

  我明白他是不想再跟我这浪费时间,他把应该说的话不应该说的话都说尽了,确实再也无话可说。道不同不相为谋,了解此事,再无想见之日!

  “我跟你们一起去!”

  “你这把老骨头就别给我添乱了,你仙家时灵时不灵的。看着就心烦。”

  师父面色尴尬,只能悻悻地作罢。却还是嘱咐了我一句。

  “小心点!”

  师父面色犹豫,双手紧紧地握着炕沿。骨节大得吓人,发出“咔、咔”的响声。

  我不忍再看,背过身含泪应一句:

  “知道了!”

  那来人拉着我大步离开,紧紧地握着我的手腕,趔趄着出了门。

  “不都说东北人豪气吗!刮骨疗伤都不当回事!怎么这去降魔除妖你们师徒还十八相送呢?”

  我实在是不爱听他说话,吵又吵不过他,干脆闭嘴不言。他却愈发得意道:

  “要不你还是该干嘛干嘛去,别弄这修道的事了!”

  还不等话音落下,他便摔了个狗吃屎。这也不奇怪,山上阡陌小路不计其数,怪峰瘦石难以胜数,常年无人踏足的地方占了大部分,不知名的植物盘根错节拦住去路。在这样的地方行走,加十二万分小心都不为过。可他偏偏要逞口舌之快。摔他个王八蛋!

  “我可是好心帮你!你恩将仇报!”

  他见我忍俊不禁的样子实在是来气,也不顾旁的,跳着脚骂我。

  却原来是个银样蜡枪头中看不中用!

  我嗤笑道:“你看不起我们师徒无非是因为我们师徒修为太低算不得顶尖高手,可是绝顶高手有几个不是目无下尘的?不是百年难得一见的妖绝对不收!不是有名堂的怪不降!甚至有时候卫道都要看看这妖魔鬼怪后面到底有没有人撑腰!为自己想过无数,却独独忘了修道的初心!到现在这些高手到底还有几个肯走遍我华夏山河,为我泱泱华夏降妖除魔?可笑的是往往是我们这些你们看不起的半吊子享尽办法维持阴阳两界秩序!在你们为名为利争得头破血流的时候我们在享尽办法送神捉鬼!我承认你身手非凡,修为不低,但是你别忘了,修为不是天定不可改的!你们只不过是走得比我们快些!总有一天,我白安会站在顶端俯瞰你们这些走在我前面的人!”

  “年纪不大!口气不小!”

  “我有本钱说这个话!我才十五岁!才受入道劫!也就意味着我才从头开始!还有无限大地可能性!你不一样,你已经是入道修为多年但是你的修为到现在还只是比我师父那个出马仙高一点!你拿什么看不起我?你有什么资格看不起我!”

  那来人第一次词穷,气焰不再像以前那般嚣张。只是抿了抿嘴却没有再说出一个字。

  并肩走在崎岖山路上,再无只言片语的交集。

  “这么走下去不是个办法!”

  他背对着我,终于不再是那讽刺的语气。落日余晖重我看不清他的背影,只是模模糊糊的黑色轮廓,不知怎么,我却觉得那不是那样意气风发的人应该显现出来的气质。后来我才知道,那种气质叫做无可奈何。

  “请孔明灯。”

  “嗯。”

  听到我的回答,他并没有转身,也没有大步向前,只是站在原地。我走上前去,想把手搭在他的肩膀上,却困于身高,只能勾到他的后背。他挺了挺背,僵硬地转过身来,皮笑肉不笑地说道:“姑奶奶,再脱了我这最后一件棉服,你是想我活活冻死吗?”

  “我没法脱,我只穿了一件套头毛衣!”

  我摊开手,半无赖半天真地说道。

  他挑着一边眉,不屑道:“这里就只有你和我,你脱了又能怎么样?前胸跟后背没区别。”

  “我怕别人认为你是有不良嗜好的恶大叔。这山上虽然少人来,但是也有药农、猎手过路。东北人都是活雷锋,我怕他们不明所以伤了你!”

  他被我说得一愣一愣地直翻白眼,终于还是认命地脱下了衣服。毕竟比起挨打来说,挨冻还是更好的选择。

  “你不是故意摆我一道吧?”

  “故意的。”

  那鬼魂法力高强,甚至在我师兄之上,似乎是有高人指点。用寻常的法子别说找不到它,甚至容易被它反噬追杀。所以肯定要请孔明灯。

  孔明灯,顾名思义,这玩意儿原本是蜀国明相-诸葛亮发明用于军事的工具,后来被我们门派高手精心改装后,成了我们这些人手中的捉鬼除妖称心应手的宝贝。

  看他的表情是三分恨七分气,嘴唇咬得发紫,两眼直勾勾地看着我,恨不得将我吞吃入腹。一双小细腿颤颤巍巍地立在风中,手指手指都伸不直,哆哆嗦嗦地开始请符。

  按他那欠抽的性子、不饶人的嘴,我以为再怎么不济都会呛我两句,最起码出一出我愚弄他的恶气,没想到他这么认命地就脱了衣服。干脆利落,毫不扭捏。那针锋相对之心收了大半,我也实在是不应该这么对待人家,人家实打实地救了我两次,还是不图回报的那种。我却因为人家几句难听的实话就如此对待人家。实在是有点欺负人。

  “喏,你拿着。”

  “啥玩意啊?”

  一句实打实的地道东北话脱口而出,不禁让我一愣。这小子原本操着闽南口音,以为是宝岛来客。那时候年少没见过世面以为有闽南口音的人一定是台湾人,后来才知道南方不少地方都是用闽南语。这一句东北话说得比我还地道,让我不禁怀疑他到底是何方神圣。将他的问题视而不见却抛出我的疑问。

  “尊姓大名?何方人士?”

  原本以为他不会回答这些琐碎问题,却不想他随口答道:“姓于,于是的于,单名水。至于是哪人,我自己也说不清楚。我出生闽南,长在西北,活在江南,这两年又在长白山转悠。对哪都熟悉,哪里都了解一二,却不知道自己的根到底在哪。”

  说罢,还轻笑了一声。我恍然忘神。于水不笑不过是个清秀少年,好看是好看,但是总有让人疏离三分、敬而远之的意味。但是这于水嘴角一挑便是一副长安浪荡子的模样,半是风流半是天真,看不尽眼底心事,道不尽姿态风流。

  “你的问题我回答完了,你是不是该回答我的问题啊?”

  “啊?啊。这是暖宝宝,东北这边冷得早,夜里更是刺骨,姨奶奶塞我兜里怕我出来玩穿的少着了凉。这不给你用上了吗”

  言罢,相视一笑。当时不知道这相逢一笑也许就是毕生的福气了^_^