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梦三四年,这些年究竟怎么过得我也不清楚。我总认为自己还是个孩子,但是看着地上被灯光拉长的影子,只能认命的承认-我确实长大了。
不知道小时候为什么那么盼着长大,就像现在不知道为什么想回到童年。小时候多好啊,为了追一只蝴蝶可以跑三公里,就算跌倒了,也有一双温暖有力的大手把我扶起来,甚至还会给我抹去脸上的泪脚下的泥。我可以扑进他的怀里,无所顾虑的哭或者笑。
可我长大了,长得比妈妈高,长得比爸爸还要壮。这具几近成人的身体仿佛在清楚而又明白的告诉我:
而今苦痛只有我一个人品尝,无论难易,只有我一个人踽踽独行,行过那片荆棘。
我蜷缩在床上,把自己紧紧地裹在被子里,不想留一丝缝隙。医院里的空调开的很足,感觉不到丝毫盛夏时分应有的炙热。我躲在被子里,静静地听着空调呜呜作响。仿佛这般地老天荒,我便可以不再理会世事纷纭。
我可以骗自己一时,我无法骗自己一辈子。更不能把自己裹在被子里躲避一辈子。不多时,我不再蜷缩身体,微微的放松了,才发觉腰部痛得厉害。
也许是来了月经?也许是那天…伤到的?怎样都好,怎样都作罢。它疼着就任凭它疼吧,反正又疼不死。
颇有点自暴自弃的意思,闭着眼睛,四肢大敞的躺在床上。
这天怎么还不黑呢?这天黑了,什么时候才能又亮起来呢?
嘴角扯出了笑,带着三分自嘲。
那一夜与从前并无半分不同,一样的一夜无眠,一样的一分钟一分钟的熬着,一样的期盼着天亮却不知道天亮的时候我又应该做什么。
而我心里清楚,这一夜,改变的何止我这一生。
当天夜里,我抱着腿坐在床上,并不合身的病号服让我显得十分单薄。我拿起烟盒,用嘴叼出了一根烟,唇齿之间用力颇大,以至于在烟嘴上留了一圈的深深的牙印。
我看着指间的烟,从来没有过的认真端详。仿佛那不是一根烟而是一个稀世珍宝一般。
是蓝狼,第一次递给于水的烟。
当时于水是怎么说的?
我努力的想记起那时候于水的神色,却发现原来我连与于水的初遇都已经记不清楚了,一点一滴,千丝万缕,原来都在我不经意之间从指间溜走了,撒在我这短短的生命历程里。
至于于水?一场大梦醒来,我和他各归原位,纵然再有交集,那也是白爷和于水的相遇。
我又把自己蜷缩进了被子里。
再躲一夜,再躲这一次。
一早醒来,天还没有大亮,雾蒙蒙的,显得天空很脏。
我揉了揉眼睛,略微精神了一点,看了看点,才四点。
掏出了烟,发现还是蓝狼,顺手一丢,丢在了病房里干净而空旷的垃圾桶里。
手里攥着手机,反反复复的查看通讯录,终于还是点开了林恒的电话。可是又有什么用呢?
这个人,以后都不会再在面前出现了,甚至再也不会出现在我的生活里。物理意义上真正的消失了。
思及此处,我又下意识的蜷缩起自己的身子。
不行!白安你不能一辈子缩在自己的乌龟壳里,你不能一辈子都要靠别人保护。
我强迫自己放松身体,至少不要再弱势的把头埋在自己的两膝之间。
我颤抖着点开了菜单,强迫自己按下删除键。
很快,林恒的联系方式在我的手机里消失。
这个陪伴了我度过了缺爹少妈、渴望家庭关爱而不得整整十五年的人,我的青梅竹马,就在这么两秒钟内,彻彻底底的消失不见了。
呵,真是无情。
我不能再在这里待下去,每一分每一秒我都不知道该用怎样的心态度过。
“我要出院。”
无可奈何之下拨通了妈的电话,甚至拿着电话的手都在控制不住的收紧。握得手机都咯吱作响,仿佛下一秒就会散架。
“你身体还没好…”
妈的声音里隐隐约约的透露着担心,又带着几分小心翼翼。若换了出事前,我恐怕会大肆嘲讽妈一下。但是现在我实在是没有那个心情。
“出院,不然我从六楼跳下去。”
绝对不是威胁妈,现在我都想直接从大楼顶层跳下去,一了百了得了。
妈挂了电话,没说给办,也没说不给办。我也不想再猜测妈到底是怎么个意思。
稍微收拾了一下行李,实在是不想跟妈打个照面,省的彼此都尴尬。
看了看医院里的行李,没什么可带的,除了几身昂贵却并不适合我的年纪的裙子,就只有几双根还不算特别高的细跟高跟鞋。一双平顶鞋也没有,现在腰疼的不行,直起来腰都疼得我直冒冷汗,再穿着高跟鞋,我非得交代了不可。
不得不打起了医院里病房中的拖鞋的主意。住一回院,扒了我一层皮,顺走你个拖鞋也不过分吧。
我又挑了挑衣服,实在是没有想穿的衣服,又不能再顺手牵羊拿走病号服。只得挑了一件还算肃静的裙子。拿上钱包手机,又想了想还要不要再带点什么,嫌麻烦,直接抬脚走人。
刚要推门出去,就遇见医生查房。负责我的查房医生是个中年男子,看样子还是钻石王老五一个。哪次他查房,身后都跟了一大堆小姑娘,跟古代天子娘娘出宫似的。其中不乏年轻貌美的小护士,但是更多的是徐娘半老却风韵犹存的中年女人。
这医生,话不多,也不收红包,远看着就觉得清冷。又带了一副金丝无框眼镜,老气横秋却又带着一股书卷气,说不出的温润。这段时间他也没怎么来问过我的病情,也难怪,我不过是受惊过度,普通人家根本就不拿这当回事,给炖几只老母鸡补一补身子,这也就算是老辈人疼爱孩子了,其实不闻不问者甚多。别看医生是吃科学饭的,但是这潜移默化的风土人情比那课本上的条条框框对人影响更多。
这今天没有前呼后拥跟着的女人,我看着都不习惯。他不是挨个睡了一遍吧?
“你干嘛去?”
那医生横眉冷对,活像是抓了一个正偷腥的猫一般。我也烦的不行,手头事一堆一堆的。谁在这给你奉献gdp啊!
“撒尿。”
我也不讲究什么非礼勿言,脏话都骂了七八年了,这算客气的了。
那医生翻了翻白眼,喉结上下攒动,面色也是有些不自然。想来是从医以来还没见过我这样不客气的人。又碍于我爸妈的面子不好训斥,只能哑巴吃黄连。看着他那欲发难却不敢的样子,稍微有点内疚。
我仗着爸妈作威作福实在是好说不好听,也就收了那一副痞样,还算淑女的朝病房门口走去。
那医生却出乎我意料的不冷不暖的来了一句:“那几百人白死了。”
什么几百人?他在说什么?难道在说林恒的事?那于水呢?是不是于水出了事?
莫怪少不更事,别人三言两语就能吓得我寝食难安。实在是这事牵扯太广,万一东窗事发,不光我遭殃,还要连累于水。这都罢了,但是于水究竟是何方神圣我至今不得而知,万一他是哪个门派的心腹,却因我而身陷囹圄,那么他的门派一定不会放过我的师父,正所谓,养不教,父之过。
我何德何能能让师父代我受过。
我犹如惊弓之鸟一般,大步上前,用力的摇晃着他的肩膀,声音颤抖的问道:“什么?什么几百人?”
“你们家家大势大,还能不明白我说什么?”
那医生依旧是冰冷疏离,对我的祈求毫无怜悯之心。甚至嫌弃我脏一般,向后退去。抚平因为我紧抓不放而弄皱的白大褂,又甩了甩手。
我知道从他这我是问不出来什么了,不看其他,单凭直觉。
我也不再纠缠,大踏步的离开了医院。刚跑下楼的时候妈正好推开旋转门进来,擦肩而过,有惊无险。
好不容易不用再闻消毒水的味道,却高兴不起来,或者说,是丝毫的高兴都没有。
火锅店的事一团乱麻似的,毫无头绪,却又迫在眉睫。马上开学了,我总不能滞留在这处理这件事,妈不会答应更不会饶了我。
爸妈那里是势如水火,相见不如不见。又不能真的不见。
林恒的事,说了便是害了就我多次的于水,不说,几百条人命就那么白白的没了。有的人甚至还在睡梦中,从此长眠。
我到现在都想不明白为什么于水要赶尽杀绝,难道只求一个心安?还是说有难言之隐?
我甩了甩头,才发现周围鸣笛声此起彼伏,嘈杂纷乱。原来我不知不觉走到了马路中间,又一动不动,现在这条大街被我堵的水泄不通。鸣笛算是客气的了,要是我,早就拿出车里的饮料,先兜头浇他一身。
我赶忙走到对面,又不知道去哪去做什么,干脆去了肯德基要了好多吃的,大吃特吃一番。医院里的饭都快把我吃吐了,还是这种东西合我胃口。我坐在一个偏僻的角落里,唯恐别人笑话我这吓人的吃相。从肯德基的玻璃窗里,我看见了自己的样子。
十分陌生却又不得不承认十分熟悉的模样。
原来还没有睫毛长的头发不知不觉间已经垂耳,有些扎脖子,痒痒的,像是刚刚长了新肉的疤。消瘦了不少,终于成了我梦寐以求的鹅蛋脸。眼睛也是因为身体瘦了不少,显得比从前大了许多。只是整个人的气质都跟从前大不一样,总有一种我无法形容的感觉。^_^