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地一声，就在我前头，一个模样斯文清秀的年轻男人，将手里的一大叠资料摔在了地上，他急了，因为身边的人很多，许多人压根不管脚底下踩着了什么，好多资料都被踩的脏兮兮的。

　　我想了想，就弯下腰，帮他捡了起来。年轻男人很感动，不停地对我说谢谢。我帮他理好了资料，正要往里头走，他一下叫住了我。

　　“你……也是来这儿找工作的吧？”

　　我点了点头。

　　“我是来这儿招聘的。”年轻男人告诉我，他是一家制鞋厂的总经理秘书，所谓秘书，其实啥活儿都干。他问我来这里想找啥工作？

　　我说还不知道，主要看看这里都招什么。

　　他就笑了笑，指了指招聘大厅前头一处空地，要我去那里说话。他做了自我介绍，说他叫李浩，大学毕业两年了，一直在这家制鞋厂上班。今天他来，就是来招聘工人的，此外还需一名办公室文员。“你叫什么名字？什么学历？”他说我模样清秀，瞧着年龄也挺合适的，如果我愿意的话，不如来制鞋厂应聘文员。

　　我一听，就赶紧说不行不行。

　　“怎么不行？”李浩纳了闷了。

　　“我不是大学生。我只读到高中。”

　　“这有什么？”李浩很不以为然。他问我会电脑吗？我点了点头，但又补充了一句，“打字、文档、报表什么的，我会做，但是不精。”

　　“会就行。”李浩咧嘴笑了一笑，然后扶了一下眼镜，又问我，除了这个，还会啥？

　　我说我学过cad制图，有证。

　　李浩满意了。“没学历也没啥。老板也不看重这个。我觉得你的条件挺可以的。这样，我还要在这儿招聘工人，你给我一份你的简历，我带回去。今天下午你就来制鞋厂应聘怎样？”

　　我很激动。没想到我一个无心之举，却让我得到了一份应聘的机会。我赶紧说行。李浩就将制鞋厂的地址给了我，还另外给了我他的手机号码，叫我存起来。“记住，到了工厂，就给我打个电话。”他说他得赶紧进去了，今天必须招到工人，要不老板要发火了。“下午来的时候，可一定不要迟到啊。”

　　我重重点了点头。我当然不会迟到的。

　　看着李浩进去了，我也不想再找其他的工作了，大厅里人那样多，水泄不通的，挤进去了应聘完了一时半会地还出不来。我不如去李浩所说的哪家制鞋厂碰碰运气。而且，李浩还说了关键的一句话，那就是不管是应聘文员仓管还是做工，统统都是李浩负责面试。

　　中午，我在外面随便找了一家饭馆吃了一碗面，就找个公园，休息了一会，等到了下午一点多种，我就提前过去。制鞋厂的地址离我住宿的旅馆竟然没多远，我算了下路程，步行的话，大概需要二十几分钟。如果有一辆自行车或者电瓶车代步的话，那就更近了。

　　我很看重这次的机会。下午一点四十，我已经走到了云光制鞋厂厂门口。我年纪轻，身板好，加上从小儿就干活，这点路走得一点儿也不累。云光制鞋厂规模不大，在一条僻静的巷子里。门口用一块牌子挂着，上面写着厂名。我想了想，既然我是李浩介绍过来的，那还是给他打个电话吧，提前说一下，这样也显得尊重。

　　电话很快通了。李浩在电话那头打了一个呵欠，说他刚忙完，还在吃饭呢，这会儿正是厂里休息的时间，还有半个小时才上班。

　　“那我就在外头等一等。”

　　我有些拘谨，毕竟我和李浩只有一面之交，我们还是陌生人。

　　“别，你进来吧。绕过前面一个大车间，后面就是一幢三层的楼房，你直接上第二层，从楼梯口进来，往东数第二个办公室，就是我的。”

　　李浩让我先来办公室等等，喝喝茶什么的。

　　“这样不大好吧？”

　　“没事。”李浩嘱咐我赶紧地。

　　既来之，则安之，李浩是厂里的秘书，他说什么我就听什么吧。制鞋厂的环境卫生不大好，当我绕过底楼的大车间时，从窗户里头散发出来的阵阵恶臭让我只想呕吐。我往窗户里头看了一眼，车间里除了陈旧笨重大姐机器，就是一排排堆放的鞋类半成品。几个女孩子穿着工作服躺在压扁了的纸板箱上侧着身子睡觉。

　　上了二楼，我按照李浩说的，很容易就找到了他。因为李浩办公室的门是开着的。他正低着头，大口大口地吃一碗泡面，手里还拿着一根火腿肠。

　　我就清了清嗓子，在门边敲了下门。我不知道该对李浩称呼啥，他年纪比我大几岁。这要叫一声李秘书啥的，显得有点怪。可要直呼其名的话，又不那么礼貌。

　　他抬起了头，看着我，微笑了笑。“叶香，你是叫叶香吧？”他让我进来，放下手里的面盒，还给我倒了杯茶。我赶紧说了声谢谢。

　　李浩自己一个单独的办公室。他向我介绍了一下他自己，他的正式头衔是这家制鞋厂的副总，不是啥秘书，但他又兼职做了许多别的事儿。比如司机跑腿，比如业务员和烧水打杂的。有时候厂子忙了，他还得去车间干活。

　　我一听，就想笑。我相信李浩说的不是开玩笑，这是真的。私营小工厂主就希望招聘来的人啥活儿都能干，任劳任怨，不嫌工资低，一天十二小时上班还得再加班。

　　“叶香，你要来了，就充当我的助手。我在这间办公室里再加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台电脑，你帮我打印文件，复印合同资料，我们厂虽然小，但也在网上建了一个网站，有顾客在网站留言要买东西什么的，你要及时地联系……”

　　他说完了，面也吃完了，就擦了擦嘴，问我行不行？

　　“我试试。”我只能这样说。

　　“叶香，你行的。我看了你的简历，你是农村人，农村出来的孩子都能吃苦。”李浩说他自己也是农村人，鞋厂的工作这样累人，换作城里长大的孩子一定不行，但他咬牙坚持下了。

　　我就笑了笑。“老板常来吗？”

　　李浩摇了摇头。“老板不常来。”李浩对着我，八卦开了。他说老板五十多岁了，包养了一个女人，最近他在这个女人的老家开了一个新厂，将老厂的日常管理交给了李浩。

　　“那老板娘也不来吗？”

　　“不来。老板娘读书少，一直在家不上班。最近她女儿生孩子了，老板娘就给女儿带孩子，在另外一个城市。”李浩说，老板的这个小三给老板生了一个儿子，这儿子才五岁多点。有了这个儿子，老板只想将他开的新厂规模搞大。以后这个老厂，说不定就会卖给别人经营。

　　过了一会，其他十来个面试的也来了，有男有女。李浩招了一个文员，一个仓管，十五个工人。然后，他递给我们一张表格，叫我们离开厂房后就去规定的医院体检。如果体检没啥问题的话，那明天就可以来上班了。

　　其他十六个人都走了，我也要走。李浩又叫住了我。

　　“叶香，你先留下。”

　　李浩说这里也没啥试用不试用的，第一个月工资先给三千，以后再加。这工资在我们老家是不低了。我记得那会是2008年，全国上下都在为奥运会忙碌。他叫我先将办公室里的文档归纳整理一下，里头很乱，好些东西找不着。

　　这一忙，就忙到了下午四点半。李浩告诉我，还有半个多小时就下班了，他叫我早点回去，明天早点来。

　　“哎。”

　　可等我拎着包要出办公室门了，李浩又叫住了我。“叶香，不如等等，晚上我请你吃饭。”

　　“不了，李哥。”李哥这声称呼，是李浩对着我自己提出来的。他说我比他小几岁。我二十，他二十五，我不必跟着厂里其他人叫他李总啥的，就叫他一声李哥得了。

　　“有什么不行的？你再等半个小时，觉得闲了，就帮我擦一下玻璃。”李浩看着斯文，但说起话来快人快语，做事情很是利落。

　　我想了想，我能这么快找到工作其实多亏了他。如果说请吃饭，那也是我，而不是他。我就说道：“李哥，晚上我请你。”

　　他就笑了。“叶香，你还没发工资，哪来的钱？”

　　我掐算了一下，我的钱包里还有五百块钱。吃饭是够够的，只要不是啥山珍海味。

　　“吃饭的钱还是有的。”

　　“行。你请我，那我也不客气了。”

　　李浩又提醒我，我干的这个文员也得经常性加班，他说为了安全考虑，我最好还是住在厂子里。云光制鞋厂有宿舍，宿舍就在办公楼层东面的二层小楼。底楼是食堂，二楼就是宿舍和洗澡的地方。

　　我想了想，也觉得行。我住的那家小旅馆虽然便宜，但一天五十地住着，一月可不也要一千五百？我本来就没打算长住。住进免费宿舍，房租可以免了，伙食也可以免了，真是不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