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可以被简单的划分出价值吗？

　　很久以前，玛莎曾以为不可以。

　　那真的是在很久很久以前……当她和老师一起学习刺剑术时，那老头曾说过，这世间存在着的每一个人，对他们自身来说，都是不可估价的珍宝。

　　……

　　曾几何时，玛莎也曾以为这就是世界的真理。

　　在她曾经仿佛拥有了世间的一切，仿佛能把所有东西攥在掌心时：她曾傲慢的以为，没有谁，能够估量自己的价值。

　　……她曾这样以为。

　　甚至，在亲手弑亲后，她也依旧如此认为：

　　（我是无价之宝。）

　　（我是应该被珍惜的。）

　　（我是这世界的公主……）

　　一次又一次欺骗着自己。

　　然后，

　　这样的傲慢，终究还是在现实的冰冷中，完全湿透、凝结、并最终碎掉了。

　　***

　　……

　　十三年前。

　　尽管才在地下世界待了一年，但凭借自身的实力，玛莎已经成为了地下世界中享有赫赫威名的女剑士。

　　在那个时候，外面的世界的空中，偶尔会飘雪；所以，估计应该是冬天。

　　而就在那个冬天。

　　在黄金城的一间酒吧里。

　　在那时，总是被噩梦纠缠，因而不得不借酒消愁的玛莎——遇到了一个对她来说，非常……恰到时宜的男人。

　　……

　　…………

　　她已经忘了那个男人的名字。

　　她只知道，这个男人在自己最需要的时候，陪在了自己身边；他很强壮，仿佛很同情自己的遭遇，而且…也好像会很专一的对待感情。

　　…第一面时，尚不觉得怎样；可渐渐的，玛莎却发现自己爱上了他。

　　……

　　她爱他不羁的身姿。

　　爱他豪爽的醉态。

　　爱他强壮的肩膀。

　　也爱他刚毅的精神、俊朗的外貌、英勇的气质。

　　这个男人令她着了迷。

　　结果，就像个永远不懂得长记性的白痴一般：她爱上了这个人，然后，甘愿搬进他在地下世界的家；又心甘情愿的和他上了床、怀了孩子。

　　……

　　那个时候她以为自己终于找到了对的人。

　　是的。

　　对的人。

　　和之前的那个不同。她觉得，这次的这个，是一位真正顶天立地的汉子，真正的男人！

　　……但是。

　　…………但是，

　　对待怀了孕的玛莎，以及她腹中的小生命；那个男人却是神情复杂的皱了下眉，且只说了句“打掉吧”。

　　是的，他只说了句……

　　？

　　什么？

　　玛莎还以为自己听错了，她……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你说什么？”

　　“我还不想这么早就要孩子，所以——你吃点药，把他打了吧。”

　　他这么说。

　　就好像那不是生命，也好像那不是他的亲生骨肉一般——他这样说。

　　“……”

　　玛莎默然。

　　但……她没有反对。

　　她只是觉得，既然自己曾经杀害了亲生骨肉；那么，便不该再有所坚持。

　　更何况……

　　更何况，她之所以同意这样做，其实也有自己的私心。

　　（假如我真的生下个孩子，那他……他一定不会，再像从前那么爱我了。）

　　（他会爱这个孩子。）

　　（……所以，）

　　（打掉，也不见得没好处。）

　　“好吧。”

　　于是，她听到了自己的声音。

　　“既然你不想要这个孩子。那，我就把他打掉吧。”

　　……

　　当时的她还不明白一个道理。

　　当时的她还不明白，如果一个男人爱你，他是不会害怕对你承担责任的。

　　当时的她也不明白，如果一个男人真的爱你，他是不会讨厌你们的孩子的。

　　那时的她，真是白听了师父的教诲。

　　也真的是……被所谓的爱情迷惑，从而做出了，完全不符合常理、也完全不符合身为武者、也是身为女人的常识的，最愚蠢的举动。

　　……

　　打胎成功了。

　　但是，尽管买药花了很多钱。但这次的打胎，却依旧造就了恶疾。

　　一连五天，玛莎上吐下泻，在排泄时，甚至还能从排泄物中，找见黑乎乎仿佛虫子一般的痕迹。

　　“……咳，咳咳。”

　　一连五天。

　　除了最初买药时，那个男人跟着她一起外；绝大多数时间，他都没有陪伴在玛莎身旁。

　　“咳——”

　　而在当时，玛莎还只有二十六岁。

　　正是作为一个武者，也是作为一个女人最璀璨的年纪。

　　……她等了他五天。

　　可他只来过两次。

　　而且，每天不多不少，只有几十分钟。

　　…他甚至空不出给自己削一个苹果的时间。

　　但是，玛莎理解；毕竟她爱他；而且，毕竟同为武者，她知道作为一个武者，每天需要做的事有很多，绝对不能因为一点小事，而耽搁了真正重要的大事……

　　……她已经不是小孩了。

　　也已经脱离了天真烂漫，自以为全世界都应该围绕自己转的年纪。

　　弑亲后，玛莎没有后悔过吗？当然有。倒不如说，这一年来，她时时刻刻都生活在痛苦、折磨、以及慌怖之中。

　　每一次，一闭上眼睛…爸爸的血淋淋的脸，就会出现；丈夫的血淋淋的脸，就会出现；孩子的血淋淋的身体，就会……

　　……她甚至还看到了自己早逝的母亲。

　　那个女人，那个被自己怀念了许多年的女人——依旧维持着离去时的最美丽的模样，可摆在脸上的、对女儿展现的表情，却分明是写满了憎恶与仇恨。

　　（“我为什么会生下你这么个孽种！”）

　　（“你害死了我丈夫，害死了我女婿，害死了我的外孙！”）

　　（“这儿没有你的位置！你死后将永远得不到安宁！你的尸骨会被虫蚁吃光，你那下贱的灵魂，也永远不会得到我们的宽恕！”）

　　她，真的很美。

　　妈妈甚至比自己最美的时候，还要美。

　　而且，即便是死的，她的心灵，也远比自己这个活着的家伙美上许多。

　　“呜……咕呜…呜……”

　　这次的事，她没有让师父知道。

　　由于是女流之辈，再加上平时交际非常谨慎；因此，玛莎也没有任何可供她倾诉心声的朋友。

　　她只有自己一人。

　　以及，……那个被她自己认定可以依靠的，…男人。

　　但现在却只有玛莎独自一人躺在她家的那张冰冷的床上。

　　而且，由于攒下了一笔钱，所以她的家很大、很大……

　　在清冷凄静的宅邸中，玛莎独自一个，蜷缩在远离宽敞的客厅、厨房、长廊、换衣间、试衣间、仓库、舞厅的自己的卧室中，在这一片死寂的环境下…在感受着周遭寒冷的同时，静静地、等待着、期盼着……爱人的到来。

　　但他始终没有来。

　　而与此相对的，却是玛莎的身体，似乎越来越差、也越来越虚弱了……

　　五天。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熬过的最后三天。

　　饿了，就吃点之前买来的黑面包和甜饼干；渴了，就喝一点没消毒的凉水。

　　……假如最后不是老师见自己好几天没去看他，生了气；或许…或许再过几天，天生就身强体壮的自己，也会在沮丧与疾病的双重折磨下死去吧？

　　而在那个时候……

　　在老师一脚踹开门，且翘着胡子，一副兴师问罪模样的冲进房间的时候……

　　如果不是知道这个虚伪的老头儿讨厌哭泣，或许…或许玛莎还真的会不争气的哭出来吧？

　　虽然这并不像她。

　　虽然，从小她就是个被人当成是“小铃铛”的不像女孩子的女孩子。

　　但是……

　　但是她毕竟还是个女孩儿。

　　***

　　结果？

　　玛莎不想说结果。

　　但相比起结果，她更不愿意回忆那一段过程。

　　所以，简单叙述起来，就是老师帮自己报了仇，杀掉了那个男人和他的妻子、情妇，并派人悄悄处理了后续的事。

　　……

　　结果？

　　结果，玛莎从始至终，都不过是被人当猴耍。

　　说到底，那个男人根本没爱过她；他只喜欢一个可以免费干，而且无需负任何责任的、没脑子的****！

　　“……”

　　从二十六岁，到二十八岁。那个男人买来的劣质打胎药的影响，持续了整整两年。

　　为了一个不该爱的人，玛莎整整付出了自己作为武者的、最珍贵的两年时间。

　　她恨他。

　　恨他毁掉了自己作为一个武者的前程。

　　但是……她也不恨他。毕竟，是他令自己知道，这世上根本没有哪个男人是好的：因此，若想快乐的生活在世上，自己就不该再想着依靠其他男人，而是要将所有自己看上的男人……作为玩物，戏耍于鼓掌之间。

　　“嘻……”

　　在后遗症接近彻底痊愈时，玛莎裸着身子，独自一个矗立在了镜前。

　　“……”她知道，自己依旧很美。

　　她知道自己有着美丽的脸蛋，挺拔的乳房，纤细的腰肢，健康的肌肉、匀称的手臂以及纤长的双腿。

　　“……”

　　这些都是招蜂引蝶的资本。

　　但是……

　　这一次，玛莎不想再为男人而活；既然人生的价值就是及时行乐，那么，又为什么要继续折磨自己呢？

　　（我不会像其它蠢女人一样活着。）

　　（也不会像老师那样，以行善的名义去杀人、害人。）

　　（但是，在我死前……我，一定要上遍所有我想上的男人。）

　　面对着镜子。

　　她微微蜷起了手掌。

　　（从今以后。我的一切，都必须、必须、必须全都掌控在……我的手中。）

　　***

　　再后来……就没什么值得一提的故事了。

　　直至三年前，她与梦魇双子在黄金城中相遇，并由于共同爱好而和妹妹首先成为了朋友，继而结识了脾气坏、嘴损、狂妄自大的姐姐。直到那时，她诱骗男人的狩猎，才算真正的步入了正轨。

　　而在那之前，所谓“被坏男人欺骗”、“付出了感情和金钱，却什么都没得到”、“没有遇见好男人的命”之类……则都只不过是，她在探索新方式的过程中，所必须支付的一丁点儿代价。

　　…而截止至现在，包括第一任丈夫与后来的那个人渣在内。曾经和她上过床的男人……嗯，应该是，六人吧？

　　……

　　至于……索索？

　　玛莎觉得，他会是第七人。

　　而如果自己运气够好的话……说不定，也可能是最后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