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体很疲惫。

　　双肩好似承受着巨大的负担。

　　至于一双脚，则在不断的行走中，被石块蹭出了些许的痕迹。

　　……

　　欧丹没有鞋。

　　穷人家的孩子是没有鞋的。

　　住在城里的贫民窟的孩子，平时跑在光滑的石板路上，当然不需要鞋；至于生活在乡下的一年到头都在干活的帮父母干活的孩子，由于脚上比城里孩子更早磨出了一层老茧，所以…他们也不需要鞋。

　　……欧丹是城里的孩子。

　　但是，她脚底也有一层厚厚的老茧。

　　平时跑在街上，抑或走在土路上，她都不会感到难受。

　　…毕竟习惯了。

　　可是，

　　这一次，

　　不知为何——

　　“嘶——”

　　艰难地迈出下一步后，她被地上的小石子硌得生疼。

　　（好痛……）

　　这不正常。

　　欧丹知道，这非常的不正常。

　　于是，她每走几步，就要停下来看看自己脚上的、本该存在于此的厚茧。

　　……

　　但那儿非常光滑。

　　从这双脚上，她看不到岁月留下的痕迹。

　　而且，不止如此。她的整个身体，甚至包括从前受过擦伤、鞭打、棒殴的位置，统统变成了宛若城中那些真正可称之为“孩子们”的光滑肌肤。

　　……没有疤痕。

　　就好像一场梦

　　……

　　这令她感到不可思议。

　　…而渐渐地，随着身后小路远方马蹄声、车轮转动声的接近……她也逐渐，从这莫名的迷惘中清醒了回来。

　　“！”

　　下意识的，她慌忙躲到了路边。

　　并且将头深深的低了下去。

　　眉眼间，也满是一副卑贱的模样。

　　……这是爸爸妈妈教给她的。

　　是的。

　　尽管他们从未手把手的教，但是，从日常表现，以及那些没来及闪躲的家伙被活活碾死的惨状…每一个贫民窟长大的孩子，早就知道了，该如何做。

　　“……”

　　她谦卑的站在那儿，神情萎靡。

　　她乞求着上天，希望来者能快些离开，也祈求着车上的人不要见此处无人便一时兴起，用鞭子、将自己活活抽死……

　　车轮的滚动声…越来越近了。

　　出于恐惧，欧丹紧闭上了眼睛。

　　“……”

　　她在颤抖。

　　然后……

　　车轮的声音，马蹄的声音，在一声清亮的“吁”声后，便一并停止。

　　“！”

　　她猝然睁开了眼睛。

　　她慌忙后退，且脸上不由自主的流露出了无尽的恐惧之色。

　　“别。”

　　她哀嚎道：

　　“不要——！”

　　女孩又连连倒退了数步。

　　而后，她脚步不稳，直接摔倒在了半枯萎的荒草地上。

　　“不要杀我！！”

　　“你这孩子……”

　　声音。

　　“我为什么要杀你呀？”

　　一个声音。

　　一个貌似可亲的女人的声音。

　　“！”

　　欧丹游离的目光重又汇聚到一点，她看了对方一眼，却又由于恐惧、自卑，而迅速将视线移向了别处。

　　“对不起……”

　　她哆嗦着。

　　“为什么要道歉？”

　　女人微笑着。

　　透过视线，欧丹注意到，这是位高贵的女士…于是，她更加不敢和对方视线相交了。

　　“对不起…”她喃喃着。

　　“对不起……”

　　女孩又嗯咛了一句。同时，头也在不知不觉间，垂的更低了。

　　……

　　…………

　　“小朋友，你叫什么？为什么会在这儿？你的家人呢？”

　　女士看着欧丹，目光先定在她的手上，继而又移向了她的脚踝。

　　“……”

　　“女主人，女主人…”

　　在马车旁，她们家的老管家藏在扶辕后，不断朝这里招手。

　　“快回来…她、她……”

　　他低声道：“她不对劲儿……”

　　“……”

　　女士自然知道在这种地方，出现欧丹这样的女孩，非常不正常。甚至可说是……诡异。

　　但是，她却没法对这个孩子袖手不管。

　　（这不是官道，离居民聚居区也远……如果她真的只是个孩子。把她丢在这儿…她一定会饿死的。）

　　一念及此。

　　女士只觉着，自己好似连心都快碎了。

　　（兴许，她是哪家勋贵或贵族的私生子；被发现了，被遗弃了……）

　　她觉得这个可能性还是蛮高的。

　　毕竟，这孩子手上、脚上都没有伤痕，样子也唯唯诺诺的。完全不像那些奸滑卑劣的贱民。

　　……更何况，贵族家的私生子，不都是这样谨小慎微、自卑自哀的吗？

　　（真是可怜的孩子……）

　　她如此想着，便稍微蹲下身子，并在稍作犹豫后，伸手去碰这孩子的脸颊。

　　“！”

　　欧丹又哆嗦了一下。

　　她惶恐地抬起头，眼中曳动着莹莹的流光。

　　“别怕，别怕……”

　　女士轻抚着她的脸颊，过一会儿，又轻轻搔动起了她短短的紫发。

　　“呜……”

　　女孩儿挣动了几下。然后——就完全顺从了。

　　（她真可爱！）

　　女士一边搔着，一边心想：

　　（瞧她饿的，唉唉，怎么瘦成了这样……）

　　女士的小心脏一抽一抽的，看着这个可怜的女孩，她只觉得整颗心的同情，都好似席丽顿河一般泛滥成灾了。

　　“你的家……”

　　尽管刚刚才问过，但女士并不觉得，这个可怜的女孩儿刚才有好好听自己说话。

　　“你还记不记得。你的家，究竟是哪儿呢？”

　　“小……”

　　“什么？”

　　女士侧着头，并将身子压低。

　　“……小河。”

　　欧丹小声道：“小小的河，河边有…很大的城。我的家，就在河边的贫民窟里……”

　　贫民窟？

　　女士瞬间皱起了眉头。

　　她就像听到了什么脏东西。

　　“你住在贫民窟？！”

　　她声音略有些提高。

　　不过，在察觉到这样可能会吓到这个孩子时，女士就赶忙换回了温和的语调。

　　…毕竟，不管怎么说，她只是“住在”贫民窟。

　　……而如果她是私生子，又偏偏遇上了不负责任的父母的话…住在贫民窟，倒也…倒也算不得什么。

　　（不过，这样的话，这个孩子也未免太可怜了。）

　　想到这儿，女士的同情心，就不由得愈加泛滥了。

　　“哦——孩子。”

　　她泪眼婆娑，也不顾管家在后面不断使眼色，直接抱住了仍在颤抖的女孩。

　　“别怕，别怕…”

　　她一边流泪，一边轻轻摸挲女孩枯瘦的脊背。

　　“我会帮你找到你的家人的，我会带你回家的——我发誓。”

　　***

　　她说她发誓。

　　我可以信赖她吗？

　　她就是我的骑士吗？

　　“……”

　　欧丹不知道。

　　但很显然，这位女士是女人，她不可能成为自己的骑士。

　　可是，不知为何，她却突然觉得，即便这个人只是个女人，也比自己从前见过的男人要可靠得多。

　　（我……）

　　她踟蹰难前。

　　（我只是个，没人爱的孩子……）

　　（你不需要对我这么好。）

　　（你别对我这么好……你…如果，你对我这么好的话…）

　　我。

　　她想，

　　我或许会……

　　突然，欧丹听到了笑声。

　　在梦中曾听到的那个声音又出现了。

　　“……”

　　女孩勉强将手臂从女士的怀抱中抽出。然后，轻拍了下耳朵。

　　（什么声音？）

　　她想。

　　（这是什么声音？）

　　……

　　就在这时，

　　就好像要提醒她，一切并非什么虚构的妄想一般。这个傲慢地、狂妄地、嚣张地女声，突然再度响起。

　　它\/她大笑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