弱者渴求的胜利 第181章 疮疤
作者:愚蠢的黑兔的小说      更新:2017-10-14

  当无人可以依靠时,你便只能靠自己。

  ——《王都十日》奥兰·巴米缪

  ***

  人们总是非常轻易的给其它事物贴上标签。

  美丽的。

  丑陋的。

  高贵的。

  可鄙的。

  ……

  久而久之,就连标签下的人们,都认同了这些蛮横无理的签识。

  他们认同了自己是美丽的、高贵的。

  至于另一些人……

  则认同了自己是丑陋的、可鄙的。

  祭祀、贵族、勋贵、学者——贫民、贱民、血统低贱者、精神障碍者。

  ……而居于两者中间的,则是这世上最多数、也最关心这套“规矩”能否长治久安的芸芸大众。

  他们是商人、农民、戏剧创作者、吟游诗人、武者、门客、手工艺者、市民,以及可能成为勋贵,却尚未获得权位的人们。

  (不小心掉下去的话,就糟糕了……)

  (不努力爬上去的话,可不行啊……)

  这就是社会。

  就如神话中,那座矗立于索菲领土新席丽顿上的永恒之塔般——最上面的人,是惬意的;摔下去的人,是绝望的;至于真正狂热、真正渴求、真正惧怕、真正担忧的……则是这高塔中央,不断向上攀爬,并不断将任何有可能把自己扯下去的人一脚踹入深渊的,普世众民。

  ……

  …………

  欧丹做了一个梦。

  她已经,很久没有梦到从前的事了。

  “……”

  更准确的说,是十五年。

  这十五年来,她从没梦到过从前的事;现在,她是处在永恒塔中层偏上位置的才干之士。只要再加把劲儿,只要再加把劲儿……

  嘶——

  突然,

  她猛地哆嗦了一下。

  她感觉,自己的那位“同伴”或许要出现了。

  (……)

  可是,过了一会儿。那个相处已有二十年的家伙,却并没从心中出现。

  (喂……)

  欧丹知道,对方一定能听到自己说话。

  它不是自己的妄想。

  “呼……”

  她长长的呼出了一口气。

  而后,瘫软在软沙发上的身子,便微微撑起,旋即又在短暂的无力后,彻底沉沦在了海绵的柔软之中。

  ……

  她很累。

  她已经很久没有,像现在这样累了。

  ……刚才的那个梦,就好像在提醒她:

  (“别忘了你的身份!”)

  (“你是个贱民!”)

  (“你父亲,母亲,祖父,祖母,外祖父,外祖母,乃至上溯几十代的先祖——无一例外,都是贱民!”)

  “……”

  她微启樱唇。

  半晌……

  过了一会儿。现年三十八岁,却依旧维持着十几岁少女姿容的欧丹,便高高地抬起了右手。

  “我,欧丹·薇娅。不是贱民。”

  她轻声道。

  “我不是贫民窟的孩子,我不是那对夫妇的孩子,我不是任何人的任何道具——我是,欧丹·薇娅。”

  ……

  (再加把劲儿吧。)

  (…再加把劲儿吧。)

  (……再加把劲儿吧!)

  (只要肯努力。)

  (只要再努力一点儿)

  (只要……)

  微微地,

  她攥起了小小的拳头。

  “我就一定能成为……我自己。”

  ***

  依旧是幻想。

  依旧是幻梦。

  欧丹不敢肯定接下来自己的回忆,是否是真实。

  她只将接下来的事看作是一场玩笑。

  所以……

  接下来的事,讲给各位,仅供一笑。

  ***

  ……

  …………

  记忆是混乱的。

  她不知该从何说起。

  但是,女士对自己真的很好。

  欧丹还从没被人如此对待过。

  在女士眼中,她的确像极了一个受宠爱的小公主。

  可是……

  命运之日终究还是降临了。

  那是在两个月后的一天,兴许是早晨,也兴许是傍晚。在女士为欧丹绑小孩子常梳的小辫子时,有人来了……

  ……

  …………有人

  他是谁?

  记不清了,记不清了,记不清了。

  她只知道,自己住的地方被找到了;那是座小城,贫民窟也是座小的贫民窟,他们说,那儿的人大多是做编织的正经人…是,唔,正经人。

  ……

  …………

  (住口……)

  (住口…………)

  “……”

  欧丹颤抖着。

  即便现在是灵体,即便正身处自己的意识海。她也,完全无法制止身体的颤抖。

  “你……”

  她又回想起了从前的事。

  她嘴唇微微泛白。

  “你给我住……”

  也有些发青。

  可是,她的“命运共生体”,或者说“另一个魂魄”——却没有就此停止的意思。

  “永秽”猖狂的大笑着:

  ……

  …………

  “欧丹!!!”

  刹那间。

  欧丹一怔,继而汗流浃背。

  她瞪大眼睛,惶恐地看着面前的那对夫妇。

  (啊!)

  他们……

  他们是她的父母。

  他们是……

  (不要。)

  (不要。)

  (不要!!!)

  眼前的一切无比清晰。

  爸爸脸上的刀疤,手里的劣质酒酒罐,身上穿着的破旧衣服。

  母亲脸上的皱纹,肮脏的手,裙子口袋里的西罗药管,以及跟在她身后的妹妹萨尔玛。

  贫民窟里的贫贱的大家,角落里的皮肤发油的癞狗,不知谁丢到河床上的死孩子,还有小河中静静流淌的、充盈着腥臭味的瓜皮、蛋壳、鸡毛……

  这些。

  这些,都是二十一年前的那天,曾真正发生在她身上的事。

  (别把我一个人丢在这儿……)

  (放我出去……)

  (求你……)

  从爸爸妈妈身上传来的臭气,直接涌入了欧丹的喉咙。

  她胃部一阵痉挛,一些酸水,也开始顺着嗓子眼儿回溯了上来。

  “……”

  她想试着说话。

  可是,这具身体,却根本不受她的掌控。

  她活像是一个看客。

  尽管……

  尽管,她其实并不是看客。

  因为接下来的事,都是曾真正发生在她身上的,最真切、也最真实的过去。

  “爸爸,妈妈……”

  “她”泪眼迷蒙,满心期冀地看着父母,并颤抖着向他们伸出了手。

  爸爸用油腻的大手抓住了她的左肩。

  妈妈则一边赞叹,一边捏着她的新衣服并展现出羡慕的神情。

  至于萨尔玛……

  她还小,她才八岁,她什么都不懂。

  可是。

  接下来的事。

  身为“局外人”的欧丹,却实在是再熟悉不过了。

  是的。

  她记忆犹新。

  她永远都不会忘。

  并且……

  她……

  ……

  “等等。”

  “等等、等等,等等!”

  女士捏着鼻子,用手中的“棉布边折扇”一边搧走周遭的气味,一边缓步走来。

  “你们刚才的意思,莫非是你俩……将这孩子擅自卖掉了?”

  她这么说。

  她这么说。

  她这么……

  ……

  啪!

  突然,欧丹只觉左颊上,好似被闪电轰击,又如遭野狗啃食。

  “……”

  (……)

  欧丹不想扭头。

  她不想、不想、不想转过头去!!

  ……可是。

  可是,这具身体,却不是她自己的身体。现在的她,只是个局外人。

  也正因如此。

  接下来。

  就像是笑话一般,当初的那个年仅十三岁的、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知道、灰暗的对待生活,并对生命中的一切都不抱有希望的女孩,强撑着虚弱的身体,勉强会转过头去……

  然后。

  她就看到了属于自己父母的,那两张惊慌失措、充斥绝望、写满恨意的脸孔。

  她听到他们说:

  “你这个孽畜!”

  她还听到他们说:

  “怎么会变成这样,怎么会变成这样……”

  ……

  那时的她并不明白。

  但是,后来,她却明白了。

  ……

  那是记载在索菲法上的一条,并且,在索菲,它可能是所有成文法中,最广为人知的一条。

  在欧丹最痛苦的时刻,潜藏在她心中,一直给她好运,却从不友善待她的那个声音。轻笑着,将她心灵中隐藏最深的那枚疮疤,狠狠揭裂了开来。

  她笑着。

  笑着……

  笑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