萨尔玛的话，你没法将它单纯当玩笑对待。

　　倒不如说，有些话只要一说出口，就注定不会被当玩笑对待。

　　……

　　要求别人如何如何做，这说的很轻巧。

　　假如这件事不是索索亲身经历，或许，他一定会大声说“放轻松”吧！

　　“……”

　　但很可惜。

　　事件的亲身经历者不是别人，而是他。

　　从萨尔玛说出那话的时候起，索索便感到，自己已深深陷入了一个死循环。

　　“……”

　　他希望欧丹解释；因为，只有女友的解释，才能给他一丁点儿心灵上的抚慰。

　　但同时，他又不希望欧丹解释；毕竟，不合理的诬陷是不需要辩解的——但一旦欧丹对此不闻不问，索索或许又要被自身的恐惧困扰——然而，解释在这种时候反而更像是掩饰——可是，不解释反而更不令人放心。结果…………

　　结果，他只能佯装不知。

　　也只能假装成没听到的模样。

　　但是……他，真的没听到吗？

　　不。

　　没有谁，比他自己更了解现在的状况了。

　　尽管，他知道欧丹绝不是那样的人…但，才相处一个多月、又或者不足一月的两人，当真已互信到了，能够不在意流言蜚语的程度了吗？

　　（……）

　　不。

　　他知道自己不能。

　　就算心里再怎么想欺骗，就算再怎么在心底怒骂这种“不信任感”——他也，还是没法相信……

　　……

　　结果。

　　一切都在朝更糟糕的方向发展。

　　他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不想放弃欧丹；但是，他又真的害怕自己其实从未看清过欧丹。

　　……有些事实，岂不是很明了的吗？

　　欧丹和自己不一样。她很努力，也很要强——作为一个女孩，她辛苦拼搏、努力练武，才终于成就了一番就连男人也很难成就的事业——是啊。她是这么的完美，这么的强大……强大得，令人害怕。

　　……

　　……

　　只要她想，就算将这段感情随手丢掉，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而且，只要她希望——就算在结婚后和别的男人上床，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毕竟。

　　在这种时候，索索能拿来威胁她的工具，就只有：道德。

　　但是，道德这种东西真的会被她接受吗？

　　虽然她名义上说爱我，但是，谁又能保证她所说的这种爱，其实只是为了找个懦弱的男人，来同她一起抚养“她自己”的后代？

　　……

　　曾经，索索曾在奇卡人宣传“神圣婚姻”的小册子上，读到过他们认为的人性：

　　（“女人同样有选择伴侣的标准。”）

　　（“男人要求伴侣忠贞，女人则需要一个能认真抚养后代的配偶。”）

　　（“这一点，在大环境下是相同的。但人们在认为男人天生好色的同时，却往往忽略了：女人，也同样是好色的。”）

　　（“无论男女，都不介意在拥有长期婚姻关系的同时，也获取一段短期关系。”）

　　（“对女性来说，强壮的、勇敢的、好斗的男性是绝佳的短期择偶对象；但同样由于他们那好斗的天性，这段感情往往不会形成长期关系，因此，女性通常需要重新选择一个老实本分的男性，来共同养育从短期择偶中所得到的后代。也就是说……”）

　　索索晃了晃脑袋。

　　他有些头晕。

　　但是，现状却不允许他继续头晕下去。

　　“……”

　　（“也就是说，西方（指奇卡以东的所有国家）的那些国家；往往有这样一群蠢货——他们用自己辛勤劳动得来的成果，去养育别的男人遗留下来的骨肉，并乐此不疲。”）

　　索索的身子晃了一晃。

　　他知道，欧丹一定不是那种心机极深的女人。

　　他知道的，他知道……但是。

　　（……）

　　渐渐地，他开始将现实和那本小册子上写的东西联系在了一起。

　　·欧丹是一个好女孩。

　　·她三十多岁了，却从没有谈过恋爱。

　　·虽然，她的亲生妹妹是一个人尽可夫的女人，但她不是。

　　·虽然，她最要好的朋友是一个人尽可夫的女人，但她不是。

　　·她…………

　　…………

　　索索渐渐瞪大了眼睛。

　　他越来越害怕了。

　　但是，他不敢说；因为他知道，这种事说出来除了令人瞧不起自己外，便再无任何用处。

　　（更何况，欧丹要是知道我正在怀疑她的品格，她一定也会很生气吧？）

　　想着想着。

　　索索继续向前走。

　　但是，他的脚步却越来越慢。

　　（我不该心存疑虑。毕竟，欧丹是个好姑娘。）

　　（虽然她的妹妹是那种女人……但是，她不是。她一定不是！）

　　（……）

　　他就这样不断安慰着自己。

　　尽管，越安慰，便越害怕；但他却还是……不停地、不停地、不停地安慰着自己那颗迷茫着的心。

　　***

　　欧丹绝望了。

　　这二十年间，好友、兄弟、夫妻、乃至于父子间彼此怀疑，并最终反目的事。她见过的没有数十，也至少有十几次了……

　　“……”

　　想塑造信任，这真的很难。

　　但若想破坏这信任，却真的非常非常容易。

　　（……）

　　她不是不谙世事的少女。

　　她当然不会用那种连神都不大可能做到的道德标准，去要求自己的男友。

　　她理解他的心情……

　　……

　　没错。

　　她理解。

　　毕竟，尽管这颗种子一直没有生根发芽——但这个问题，却自始至终一直存在于两人的关系之中——为什么你会有那种样子的朋友和妹妹？为什么比我优秀的你会在那时选择了我？为什么你从前一直没有谈过恋爱？以及……为什么，你会爱我？

　　“……”

　　她知道的。

　　这些事也好，那些事也好……她都，知道的。

　　爱情需要理由。

　　因为憧憬也好，因为需要门当户对也罢；更甚至的，在紧急时刻甚至连“寂寞”也可以成为促成一段爱情的理由——也正因如此，就连一直不曾与别的男人有过亲密关系的欧丹，也不知道如此优秀的自己、为什么始终找不到合适的男人——所以，即便索索会因此心生疑虑，也是无可奈何的吧？

　　（是的……）

　　（……）

　　她知道的。

　　她理解。

　　无论他正在想的事，或是他现在绝对正在思考的关于两人未来的事——她都理解。

　　是的，她理解……

　　毕竟，

　　索索是人。

　　他不是什么长着人的脸，却没有人的心的怪物。

　　所以，欧丹理解，她理解！理解！她非常理解！虽然…………

　　（嘶……）

　　（抽泣，抽泣……）

　　虽然，这种被最爱的人怀疑的感觉，她感到难以忍受！但是……

　　她理解。

　　……

　　……

　　但理解是一回事儿。

　　绝望是另外一回事儿。

　　欧丹也曾怀疑过别人；她怀疑过，也曾在恐惧与自责的深渊中挣扎过——但即便如此，在真正成为被怀疑的对象，尤其是成为被自己最爱的人怀疑的对象时……她的感情，却依旧…只有绝望。

　　（……）

　　（……）

　　（完了。）

　　心中回荡的，只有一个声音。

　　（我完了。）

　　（……）

　　永秽的声音。

　　它的声音。

　　“……”

　　欧丹呆滞的移开目光：

　　（……我。）

　　她张了张嘴。

　　（我知道，我知道的。我知道是这样，我知道就算离了他，我也一定能活的好好的！但是…………）

　　但是？

　　有什么好但是的？

　　这不是明摆着的吗？

　　不懂得如何恋爱的，就算到了最后，也一定会迎来悲惨的结局。

　　是啊。

　　这是注定好了的。

　　再说，从始至终，自己不一直是这样过来的吗？

　　早已放弃了和别人产生亲密关系的念头，所以——就算就此失去一切，也完全没什么值得惋惜的。

　　（……）

　　欧丹知道。

　　她全明白！

　　所有这些事，她都知道！接下来应该转过头，用力扇索索一嘴巴，再告诉他“你已经被甩了！”才是最好的选择——她明明知道的！她明明知道的！她明明！！……明明，什么都知道的。可是…………

　　“……”

　　她做不到。

　　她真的很爱索索。

　　假如，索索并不爱她；假如，这只是一段不可能产生任何结果的感情——或许，欧丹还有可能就此一劳永逸的将这种心情斩断——但是……在已经知道我爱他，他也爱我的情况下。究竟该怎么……（啜泣），究竟该怎么！！才能将这种不甘的心情斩断啊！！！

　　（你告诉我！！！你告诉我？！！！我爱他，我不想抛弃他——即便如此，你也要对我说这种男人不要也罢吗？！！啊！！你告诉我！！！！）

　　她在心中咆哮着。

　　心脏的跳动速率，也逐渐加快、并渐趋疼痛了起来。

　　……

　　她依旧在心中怒吼着。

　　永秽也依旧沉默着。

　　欧丹知道，这种怨妇似的状态，非常惹人嫌；也非常不值得。

　　但是……

　　她停止不了。

　　这种有所希冀，却又随时可能在紧急时刻戛然而止的幻灭一旦开始——她就再也不敢，就此终止。

　　……因为她怕。

　　她………………

　　非常害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