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从北方传来了银龙现世的消息。
遵照传统，万王之王率随从在第一时间赶往大神庙，并向最高祭祀询问了此事是吉是凶。
吉兆。
祭祀们如此回应。
***
吉祥的事。
不祥的事。
吉祥的昭示，
不祥的昭示。
在索菲，专门有这样一群为皇宫服务的人们。
——占星家。
人们如此称呼他们。
在银龙消息传至王都的第四天，聚集在王都外“索菲丘”的十二名占星家，通过研究六天前的占星数据，向皇宫递交了一份由所有人签字书写的报告：
吉兆。
他们也这么说。
这些人在报告中表示，银龙现世表明万王之王的统治得到了神灵的认可。
他们还说，这是神对万王之王这些年来开疆拓土、震慑四方、慈爱万民、休养生息的褒奖。
“……”
……
年迈的万王之王瘫坐在柔软的高椅上。
万事太平。
从人们的吹捧中，帝国似乎仍是个极盛的乐土。
然而，
他不放心。
索菲的确仍处在繁荣之中；然而，西方的阿尔巴人却仍旧是帝国的威胁。即位之初，他便曾在边疆对阿尔巴动过三次武，只可惜……收效甚微。
其次，北境那群新纳入帝国统治的野蛮人同样是潜在的威胁。
通过战争，他成功令北境全部成为了索菲的领土……然而，要统治那片地广人稀的土地，只凭借若干前附庸城邦、附庸国转化的城市来巩固…似乎，仍有问题。
……
但是，
他对此却毫无办法。
毕竟，对那群该死的野蛮人——他能做到的，只有安抚。
（对北境的移民似乎很不顺利。）
（有个贵族家的小丫头在那边做的似乎还不错……只可惜，她是个女孩；不好重用。）
（……国民们对野蛮人移居乡村似乎也颇有微词。）
唉……
渐渐地，
他越来越感到头痛了。
“……”
此刻，伴在他身边的，依旧是那位从东边来的幼稚得令人发笑的“女王”。
（……）
他倒不是对她有什么不满意。
并且，对于她被索菲人民讨厌的事，他也深知这不怪她。
（毕竟，朕的皇后在人民中仍有威望……何况，索菲人讨厌嫁进来的公主…也不是这些年才有的事。）
眼睛发酸，
脑袋发涨。
他知道，这种时候，自己不该再思索更多。
……
头痛。
毫无理由的头痛，以及间或产生的眩晕及意识混乱，是近些年来一直困扰他的顽疾。
他也不是没找医师看过——只是，如此年迈的他……实在受不了医生们那纯属蛮干与无意谋杀的治疗。
（……）
（嘶……）
（好疼。）
“陛下……”
王后在他身边。
他轻握着她的纤手；生下小仔后，她也老了啊……
“我没事，没事。”
头痛，
头痛依旧折磨着他。
但是，他不能说、
不能嚷、
更不能令周围的人感受到他的脆弱。
……
只因，他是万王之王。
只因他是这国家最伟大、最全能、最无所畏惧的男子汉。
他依稀记得，在自己当初陪在父亲身旁，就像如今妻子陪伴在自己身边的时候……他的父亲，那位历来被人诟病为“无能”的老皇，似乎也曾像自己现在这样…………紧紧地，握住了身边唯一可以依靠的手。
……
当然，
他也知道自己比父亲幸运得多。
父亲是个蠢货。他一辈子都在和愚蠢的大臣及愚蠢的情妇们玩着所谓“争权夺利”的游戏；那些烂事毁了他，也差点毁了他的家族与国家。
但阿波罗托斯知道，自己不一样。
是的。
他和父亲不一样。
这些年来，他励精图治，任用贤臣，善待亲信，精简情人，在任何方面都达到了一位皇帝所能达到的极致境界。
仁爱，
信任，
慷慨，
慈悲。
遥想当年，在他曾经还是个自以为很了不起的皇子时……他也曾愚昧的以为，这一切只是虚妄。
骑士故事里的事？那是骗人的！
爱情戏剧里的事？那也是骗人的！
至于神学经典和历史典故里教人向善的故事，则更是愚昧中的愚昧、无知中的无知。
可是……
可是，当后来——或许是在父亲病得快死掉，却仍不肯松开抓紧的手；即便痛得快疯，也还是在嘴里念着这个身为不孝子的自己的名字的时候……
从那时开始，
他却渐趋觉得……故事里的事，兴许…都是真的。
……
情感。
即便贵为皇帝，也是人。
只要是人，就都或多或少存有爱人与爱己的心思。
只要是人，就都或多或少存有渴望爱与渴望被爱的心思。
只要是人，就都或多或少存有物欲与****。
所以，
倘若存着一颗善意的心，在保护那些值得保护的人的同时，击溃那些该被击溃的恶人——如此行事，又将如何呢？
……
……
朝堂上党争不断？很简单，将野心家都赶去乡下就好了。
有能力的人坏心眼多？很简单，培养忠诚却能力不足的人就好了。
情妇和情人们互相争斗、彼此仇恨？也很简单，叫她们都给我滚就好了。
呵、
呵呵……
当开始用简单的方式处理问题后。他逐渐发现，原来那些曾困扰着父亲的“绝境”，其实没有一个是所谓的绝境。
骑士故事里的事？半真半假。毕竟，这世上真的有将忠诚看得比什么都重的男人——只要，你能证明自己的品行和德操足以成为他的主人。
爱情戏剧里的事？半真半假。毕竟，这世上真的有将爱情看得比什么都重的男人和女人——只要，你能证明自己的品行和德操足以成为他她的爱人。
劝人向善？这绝对是纯粹的正确。毕竟……
没有谁，能一直赢下去。
即便是万王之王，也不过是将轮盘上的筹码从一处换到下一处。
你以为自己能赢下第一场，
你以为自己能赢下第二场，
你以为你能赢第三场、第四场、第五场。
可是，第六场呢？第七场呢？第八场呢？
战争？？
将人民的生命和国家的财富投入到不可估量的无底洞中，换回的却是成群结队的对你的人民与你的国家和你国家的生活方式绝对仇恨的蛮族与难以治理的土地——这划算吗？
……
不划算啊。
但是……
真可惜。
渐渐，
万王之王渐渐感到有点儿可笑。
他的肩膀有些酸，他的头有些痛，他的宽阔的手掌也开始渗出了细微的汗液。
（没关系的）
（没关系的……）
野蛮人固然可耻，但帝国却可以凭借文化将他们一代代融入到我们的生活方式之中。
阿尔巴固然可恶，但固步自封的体制与稀少的人口与随时可能爆炸的封臣问题，却绝对会阻止它的脚步。
奇卡人摸不透……但没关系，我们和他们将不会有争执——永远不会。
然后，
人们爱我的家族。
贵族们只是些死要面子的宠物及人才预备库。
祭祀们有点儿难办，但只要在我死之前找个由头拆散他们，就不至于令他们组织起危害国家的派系。
……商人们是我的金库。
我的继承人，更是这国家当之无愧的下一任马车夫。
（……）
没问题的。
什么事都不会有。
银龙的出现，也的确如人们所说——是神明对我这些年来功绩的肯定。
……是啊。
没问题的……
什么事都……不会…………有。
（……）
终于，
万王之王睡着了。
在妻子身边，他熟睡在宫殿中，就像个毫无心事的孩子。
……为这国家，
他已经做得足够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