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让命运的轮盘旋转吧！
——《寒冰下的火与剑》
***
利亚斯公国·首领堡
入夜。
初冬降临，初雪弥漫在首领堡阴沉沉的天空下，夕阳西下，又将傍晚的荒野染成一整片惨淡的金白。
（……）
里古亚是首领堡的一名守城士兵。
作为利亚斯公国最北端的山峦突出部——首领堡历来经受着来自北方游牧民族的侵袭与骚扰。每逢秋冬，当草原渐趋荒芜，北方的野蛮人总会给边境带来一场又一场的劫掠与杀戮。里古亚曾在喝酒时听战友们说，他们说草原上的野蛮人都是些腌臜的畜生…但作为他们口中“南方佬”的里古亚却并不会对战友们的处境感同身受。
在他看来，听天说话、靠天吃饭、驱逐牛羊追赶水草反而是一件相当肆意的美事。
当然，这也有可能是因为他是他们口中的南方佬，是内地人。他的家乡远在与蹙维交接处的阿坝多尔。那儿是水乡，但靠船只生活在水面上的人们，在他看来，却一个个都是十足的掉进钱眼儿里的酒囊饭袋。
“……”
没错。
那些人是酒囊饭袋。
本来，他也可以选择像大众一样活着。但出于梦想，亦或是…出于对自由与守序的渴望，却促使着他加入了大公的军队。
（自由，以及……守序。）
听起来，这本该是完全不同的两种概念。
追求其中一种本该意味着放弃另外一种——但里古亚却不这样想。
在家乡，他也曾是教师们口中的用功的好学生，神学成绩达到过a，游泳和马术学的也还不错，即便是和乡里恶少们起了争执，他也常常能做到同时对付两三个人而毫不怯场——这都没什么了不起的。他知道。但是，倘若人的一生便是待在阿坝多尔，在那里辛劳工作一生、娶一个或美或丑的老婆、生几个或聪明或愚蠢的孩子。这固然是大多数人眼中的人生，可这样的人生，老实说，又有什么值得追求的呢？？
“呼……”
站在城墙上，他暂时松开紧握住长矛的双手，并往被寒风摧残得冰凉的双掌间，轻哈了一口热气。
（……这北方的，边境。）
在参军时，他刻意出钱要求军队将自己安排到北疆。一方面是因为在这里容易积攒战功、便于晋升，另一方面却也是由于……这漫天的冰雪，以及这莽莽苍苍，宛若无边无际的荒原与世界。
……
……
天色愈发阴沉了下来。
原本仍残留着半边赤色的西山，也渐趋令太阳隐没到了山峦的彼端。
天黑了……
……
今天，野蛮人依旧没有到来。
不得不说，这令里古亚感到非常扫兴。他之所以会来北方参军，一方面是因为想获取晋升到更上一个阶级的良机，另一方面则是担心自己的青春与人生在日复一日的无聊与虚度中耗费。诚然，这并不是什么正常人的思考模式——但在里古亚心目中，这个相比起家乡的大多数人来说已显得足够优秀的自己，倘若不是生活在这个世风日下的时代，是本该如那些古代英雄与骑士们一般，在战场上奋勇杀敌、或者至少是跟随着一位英雄、一位真正的骑士在战场上杀敌的……对他来说，只有像那样活着，才能算真正活着。至于像现在这样……
像现在这样，或是拿着长枪在城楼上站岗、或是在岗哨里和战友们烤火喝酒吹牛…这样的活法，根本就不是…………
……
突然，
心情略微沮丧下来的他，蓦地向远方瞪大了双眼。
（那是……）
他的手稍有些发抖。
紧握着的长枪，也仿佛正在掌心中欢呼雀跃。
——他怀疑自己看错了。
然而、
“野蛮人！是野蛮人啊！！！快通知将军——！！”
呼喊声，
吵闹声，
以及——在这一切暂告休止后的，漫长的沉寂……
“……”
里古亚惊喜地手握长枪向周遭张望。
他在等待……
等待什么？
战争。
杀戮。
抑或只是——一段短暂的对峙？
这样的场景据说在北方十分常见。那些草原上的野蛮人，通常并不敢侵袭如首领堡这样的大型要塞，即便是那些草原上所谓拥有上万部众的首领，通常也只敢率领部落在很远的地方眺望…更何况，草原上的大型部落早就叫奇卡帝国收拾得差不多了，能穿越奇卡人的防线、躲过一次次围剿来到这片位于诸公国北部的并不丰饶草场的部族，充其量，也不过是……
“呜——呜————！！！”
羊角号。
已经有人吹响了羊角号。
即便当兵才四个月，里古亚也知道，这是要塞正式进入战备状态的标志。
（会派我出阵吗？）
他跃跃欲试。
在这个岗位上花了许多钱的他，目前与二十人队长的位置的距离——只差一笔战功。
尽管这笔战功靠守城也能够获得……但倚靠着高城大墙“欺负”蛮族，这绝非英雄人物该做的事。
“近了。”
在敌人来袭时将头探出城墙，这本该是违纪之举。
可里古亚偏偏忍不住。
“是野蛮人。”
他看着、
瞳孔愈发扩张：
“他们……他们竟然真的是骑马的。”
马这种东西，并没有多么稀奇。即便是并不太富裕的里古亚家，也养着四五匹用于比赛的高大骏马。
若不是他以小卒的身份加入军队……他倒还真想骑一匹过来，叫这群该死的蛮族好好见识下自己的本事！！
“十个，二十……乖乖，这说不定有好几百啊。”
天阴沉沉的，他看不太清。
更远的地方…似乎是山峦，又似乎是别的什么东西——大概是这群野蛮人的马车吧！在老家时，他曾听人说野蛮人会带着全家老小四处游荡，这样看来……确实非虚。
几百人的蛮族，已经是非常值得一提的军队了。
看样子，他们是打算饶过首领堡，往更向西的边界上运动。里古亚曾听家乡的老兵说过，一支数百人的蛮族，足可以将边境上的好些个村庄抢个精光！甚至村民们自己组建防卫队，也不管用。那句话该怎么说来着…哦！对！！那些野蛮人……
野蛮人…………
……
远方，黑影在运动。
一层层的又深又浓的黑雾，宛若浪潮般滚滚向前。
（……）
里古亚的眼睛有些酸痛。
他站在这儿，已经足足一个下午了。
若说是身体疲惫、想要休息，那他倒是完全可以理解……可是，即便再糊涂，他也总不该在这种紧要的时候…产生幻觉。
而倘若他没有看错的话…………
……
……
一百人。
五百人。
好些个，人。
他并没有将没有驮着人的马匹算入其中。
他所能计算的，只是自己能够看到的……人的数量。
……
他所能看到的，
以及，他所看不到的那些东西。
“咕……”
站在城墙上，无视周遭的喧闹与四下燃起的火把——他依旧眯缝着眼睛，依旧轻举着长枪，也依旧……计数着。
而后……
恐惧。
莫名的恐惧，兀然笼罩住了他的心头。
（……）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已经计算不清野蛮人的总数了。
这不是眼花。
他从小就容易看清远处的东西，也从小就看不太清近处的东西。所以，他知道。
那漫漫荡荡的野蛮人浪潮……
还有那浩浩荡荡的马队……
还有在那些装备简陋可笑的战士们身后的，宛若长蛇般蜿蜒的车队……
……
“咕……”
渐渐地，他的牙齿开始打颤。
保卫首领堡的总人数，大约是两百；而这里的居民，则大抵有三千人。
可是外面的野蛮人……
外面的野蛮人……
“小子！你怂啦？！！”
突然，
一记迅猛的推力，蓦然令他向前一个踉跄。
回头看去……那位平时被大家戏称为“将军”的守备长官，正一脸肃然的站在自己身后。
他慌忙立正。
可是“将军”，却只是将他轻轻推开。并连同他宽厚的身体缓步移向城墙之前：
“幸好，他们只是路过。”
一语言毕。
将军转过头来，可那张素来油腻的胖脸上夹杂着的，却是一种说不清、也道不明的感觉。
……
但里古亚却并没有看将军。
透过晚霞的最后一丝弧度，他的视线被锁定在了那支野蛮人部落中、最引人注目的那人身上。
那个穿着颇为脏污，却仿佛似笑非笑的……
那个有着凌乱胡须、宽阔身形，有着深灰色岩石般的肌肤，斑驳长发，可束发的模样却像极了文明世界的文明人的……
……
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