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知道他想杀了自己。

　　她知道。

　　欧丹的尸体就在一旁。

　　在被挥拳殴打的时候，索索松脱了双手。藉由此，欧丹的尸体好像坨软乎乎的烂泥般，摔落、并瘫软在了地上。

　　……

　　雪间泼洒开一点薄薄的血茬。

　　但已经没有更多鲜血流出了——毕竟，寒风在侧。

　　（……）

　　从前的那个总是对任何人、任何事耿耿于怀，总在用险恶的念头揣度别人，也总爱用野蛮手段解决问题的女孩——现在……她，已经不见了。

　　她的身体还在。

　　但冷冰冰、

　　在朔风的鼓动下，甚至连她的衣襟都再不会被吹起。

　　而茫茫大海…

　　宛若苍茫的，始终轰鸣着的海洋——在这之上，只剩下了索索……

　　孤身一人。

　　独自一个。

　　玛莎始终不明白欧丹不将他一同带走的理由。

　　但是、

　　……

　　“你……”

　　她张了张嘴。

　　萧瑟寒风，顺着她的咽喉一路蔓延进了肠胃。

　　她……

　　“你…………”

　　她试图说话。

　　她试图……

　　……

　　她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

　　很显然，刚才的家伙是索索唯一的依仗；而且，很显然，在自己轻松了结掉那个意识的现在——这个男孩，即便心怀仇恨，也早已是无计可施。

　　“你若恨……”

　　恨。

　　你该恨你的软弱。

　　你该恨你的无力。

　　你该怨恨你自己——毕竟，你甚至从来没做过、试图改变这一切的努力。

　　（……）

　　“你若恨，就恨我吧。”

　　然而——

　　她却始终没法将那种话说出口。

　　欧丹。

　　倘若欧丹还活着，她一定会对自己的这种举措、大肆嘲笑吧？

　　（…………）

　　她不知道。

　　结果，她只能呆滞地看着索索那双泛着恨意的眸子。

　　“……”

　　她什么都没法做。

　　她现在，甚至连彻底了结这个后患的念头、都不敢想。

　　……毕竟她已经杀了欧丹。

　　……毕竟这个人是欧丹即便孤独死去，也非要留下的男人。

　　所以、

　　所以……

　　（……）

　　“我不会杀了你。”

　　“倘若你有心为她报仇，便来杀我吧。”

　　她感到世间的一切竟是如此可笑。

　　她…

　　她又看了一眼，僵硬在甲板上的欧丹……

　　“我不杀你。”

　　而后——她便狠下心来扭过头去，并将犹疑不安的视线重又放回到了…………

　　！！！

　　然而。

　　杀机顿起。

　　“！”

　　玛莎猛往前踉跄出几步。她朝甲板一滚，就地抓起一把冰雪：

　　“！……”

　　然而，回身惊瞥。一切却好似平常。

　　欧丹的尸体依旧倒在那儿。

　　呆站在栏杆旁的索索，也依旧在发愣。

　　他……

　　他仅仅是，以空洞的目光盯向…甲板。

　　但玛莎知道刚刚的压迫感绝不是虚无。

　　刚才的那种感觉……

　　……

　　“欧丹她。”

　　索索面色呆滞：

　　“欧丹她…”

　　他喃喃着。

　　他的声音在寒风中，竟显得那么的苍白、软弱。

　　“她……为什么？”

　　“……”（玛莎）

　　玛莎以犹疑的目光紧盯着他的躯体，旋即，她缓缓从雪地里起身。

　　“这不是你的错。”

　　一边说着，她一边轻按住了腰间的匕首：

　　“你的诅咒夺走了你的身体。他对欧丹出言不逊，他说你根本不爱她——所以，我杀了他。”

　　“欧丹…………”

　　“我必须杀了欧丹。”

　　玛莎继续谨慎观察着索索：

　　“抹去那个意识，这很轻松。我本打算等你醒后再送你和她一起上路，但欧丹说不用。”

　　她继续道：“她始终不承认诅咒说的话。但是——听了那番话，她好像始终鼓不起等你重新醒来的……勇气。”

　　“……”背靠着寒风，索索那毫无神色的瞳孔渐趋涣散。

　　“你很幸运。”

　　玛莎逐渐加重了语气：

　　“如果不是我已经将选择权交给了欧丹——即便她现在已死，我也还是会杀了你。”

　　“欧丹不是好人。但对你来说，她的确算是个好女人。”

　　“我没想到你被她掐了一下，便会醒过来；我更没想到欧丹在死到临头时，竟会做出让你活下去的抉择。作为朋友，这三年里我曾被她戏耍过无数次——这是最后一次，但我认赌服输。我保证你会毫发无损的离开这个地方——只要你没有傻到打算做出攻击我的…决定。”

　　话已至此。

　　她感到心情舒畅。

　　淤塞在胸口的这股子沮丧之气，终于一口气舒了出来：

　　“但倘若你选择攻击——我，会杀了你。”

　　这一句，是她的真心话。

　　对于索索，尽管她始终觊觎着他的美貌，但事情已经走到了这一步，无论是她、亦或是他……都早已经没法回头了。

　　“……”（玛莎）

　　她现在只希望索索能走得越远越好。

　　无论他是将欧丹的尸体带走，亦或是将她与她的姊妹葬在一起，甚至是他下了船便头也不回的离开——她都不会管。

　　（只要你乖乖认命，这事儿就结束了。）

　　（只要你从此再也不出现在我面前，这事儿就了结了。）

　　（只要你能认清你自己……）

　　（只要你，能珍惜欧丹给你换回的这条性命……）

　　疲惫感涌上心头。

　　玛莎现在…已经不想再战斗了。

　　她，是个快四十岁的女人。

　　有件事她从很早以前就开始想，想到现在。本来有一段时间曾觉得这种念头简直是笑话——但现在……

　　（或许……）

　　她站在瑟瑟寒风中。

　　她表情如常，嘴角甚至还有一丝弧度。

　　（或许……我活不长了。）

　　……

　　理所当然。

　　常理之中。

　　在从前——在那个她还有朋友，还能和朋友一起喝酒赌博，一起嘲笑男人，一起对着已婚夫妇吹口哨、搔首弄姿的时候——她，曾经幻想过未来。

　　在从前——在那个她还有朋友，还能和朋友一起喝酒赌博，一起咒骂男人，一起殴打自己的逃亡在外的前男友、再将之绑在荆棘丛里滚的时候——她，也曾幻想过未来。

　　（……）

　　但现在？

　　现在，没了。

　　都没了……

　　……

　　（…………）

　　她嘴唇抽搐。

　　眼皮也好，脸蛋也好，手臂也好，肚子也好，腿也好——所有属于她的肌体，都开始了不同程度的抽搐。

　　“哈……”

　　她昂起头，勉强张开被寒风冻得有些僵硬了的嘴巴。她高昂着头，任由冰冷的北风灌进自己的咽喉——而她所期冀，却只是……隐藏泪水。

　　然后……

　　然而——

　　蓦地，一种比寒风更凌冽，比冰雪更刺骨的压迫感——侵袭而来。

　　“哈哈…………”

　　她笑着。

　　朝向天空，她继续沙哑、单调的干笑着。

　　雪花落进了她的口腔……

　　它们在她的舌头与牙齿上，融化成水。

　　（我……）

　　她只觉得可悲。

　　（我本来……）

　　而那迅速逼近的气势，也开始重新点燃她被冰霜裹住的心。

　　她……

　　她不想作战。

　　然而——

　　（我本来，是想饶你一命的……）

　　利刃划过。

　　绯红色发丝，在雪舞苍穹的冰风中——狂舞。

　　……

　　对自寻死路的人，她也无计可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