玛莎依旧在思考索索的那句话。
直到现在，她都不明白他当时说“我已经不需要她了”的含义。
这件事，一直撕扯着她的心脏，令她寝食难安，更令她直到下了船都始终不得安生。
……
索索说，他想以波罗人的方式安葬欧丹。她同意了。
索索还说，他想将萨尔玛和欧丹葬在一起。她也同意了。
但是她并不知道自己究竟在同意什么。
“……”
她开始变得讨厌荒原了。
她开始，渐渐讨厌起了这种空洞无物的世界。
她开始，渐渐讨厌起了这种席卷大地的寒风。
……
……
然而，她最讨厌的，其实还是自己。
***
“之后，你打算去哪儿？”
“我会留在黄金城。”
“但，你已经没有再留在那儿的理由了。”
“我会留下来。”
“你或许没听懂我的话……”
面对一个不想面对的人的方法，应该是什么？
玛莎不知道……
“我是说，在欧丹和她妹妹都去世了的现在。你已经没有理由再……”
“……”
“对……”她喃喃无言。
“对不起。”
……
……
“我会留在黄金城的。”
然而，索索的声音，却还是一点不剩的流淌进了耳朵。
“等葬了她，我会继续留在黄金城……”
“但是——！”
声音。
她自己的声音。
既苍白，又龌龊。
“但是，就像我刚才说的。你已经没理由再……”
“我有。”
“可是…………”
“你还在这儿。”
她眼睁睁看着这个孤苦伶仃坐在马车上，却以沉闷的幅度轻抚木桶的少年直白的说出了这句话：
“这便是我要留下来的理由。”
“可是，我……”（玛莎）
“我会留下来。”
“但是，对欧丹来说，我这种人…………”（玛莎）
“我已经不需要她了。”
第二次。
马车依旧隆隆前行。玛莎心底一惊，她猛抬头想看索索的表情……可是，他却偏着头。她看不见。
“少说笑了……”
她干巴巴的笑着：
“无论如何，她对你来说始终是最重要的。”
“是啊，她曾经很重要。”
索索悠悠道：“但现在，她已经不是最重要的了。”
“……”（玛莎）
“我现在有更重要的事要做，但现在的她对我想做的事，只有害、没有利。”
“你——！你小子。你这样说，你还有良心吗？你哪对得起欧丹……”
“我对不起。”
索索依旧拧着头，也依旧呆滞的盯着盛装有欧丹的那只木桶：
“从我没有随她去死的那刻起，我就已经……再没法偿还这份罪孽了。”
“所以呢？”玛莎嗤笑道：“因为还不清，你就准备再也不还吗？就因为你永远没法得到她的原谅，你就……就想要彻底背叛她，彻底抛弃她，令她独自陷在永世的痛苦中吗？！”
“……”
索索没出声。
他只是继续呆呆地盯着那只木桶。
……过了一会儿，玛莎觉得车厢中的气氛实在令她压抑得喘不过气来，便假装厌恶地将视线转向了窗外。
……
北境显然也才下过雪。
白茫茫、银灿灿的雪景从这里一直延伸到了天边。这条路，她不久前曾走过一次。那时的她，心底怀着的始终是熊熊燃烧的怒火…可是现在，她的愤怒却无论如何都烧不起来。从那片宛若天境的银白中，她好似看到了欧丹和萨尔玛的模样……但那毕竟只是错觉。当幻觉消散，依旧映现在旷野与银白之间的，便只剩下了她自己的懊悔与惭愧——索索这个人的存在，无时无刻不提醒着自己对最要好的朋友犯下的大错……她想要忘掉、她想要忘掉、她想要忘掉！！！但是……
隆隆——
马车依旧在小路上缓缓前行。
它比正常人跑步要快些，却比玛莎自己赶路更慢些。
（……）
玛莎开始讨厌起了更多东西。
她开始讨厌自己、
她开始讨厌索索、
她开始讨厌这只木桶、讨厌这辆马车、讨厌奥尔马奇兰、讨厌黄金城、并更进一步的厌憎起了整个北境。
至于未来？
一切有关自己，有关索索，有关那对姐妹，有关这整个北境的事——她都不敢想。
……
“很辛苦吧？”
然而，声音。
她又一次地……听到了声音。
“……”（玛莎）
她哑了一会儿，才终于悠悠道：
“是啊。”
“我也很辛苦的。”（索索）
“是啊……”
“如果我说，我想和你一起向她们俩赎罪。你……愿意吗？”
“！”
玛莎陡然一惊。
她惶恐地扭回头去，可是，索索却仍将视线放在那只木桶上。他依旧呆呆地坐在那里，也依旧呆呆地看着那只桶子，并好似更进一步看穿了身在其中的可怜的欧丹——玛莎不敢相信。即便在此之前，自己已经和他有了一个拥抱，一个吻，她也还是…完全不敢相信。
“你说什么？”她问。
“刚才不是你在说话吧？”她又问。
“绝对是我听错了。”
如此自问自答后，她颤抖着试图将视线转回窗外，可是……
“是我，在说。”
“！”（玛莎）
“我曾想过为欧丹报仇，但是……我做不到。”
在玛莎眼中，那个俯伏在桶子旁的男孩从未改变。
“即便用了一线，我也还是做不到。”
“你实在太强了。”
“那种感觉，根本不是人类能应对的。我是知道的。你给我的那种感觉，是我努力一辈子都绝对做不到的……我…………”
她看到他咬紧了嘴唇。
也看到他愈发趴伏在了木桶上。
“无论再怎么努力，我都没法为欧丹报仇。我只能像之前那样，像之前那样像只狗一样被你压在那里跪地求饶——我什么都做不到。即便我再怎么想报仇、即便我再怎么恨你、即便我再怎么想结束这一切——我也，办不到……”
“你以为我会喜欢你？”
玛莎的声音在发抖，她的手心里，满满的尽是冷汗。
“我不知道。”
“那你还提这种愚蠢的要求？”她笑了。
她笑得……异常凄惨。
“这是我现在唯一能做的事。既然杀不掉你，我只能选择和你在一起。”
“你还想杀我？”
玛莎夸张地抬起手来，她试图触碰索索……可是，她不敢：
“你做不成的——哪怕我再怎么漏洞百出，你也始终做不成的。”
“我不想杀你……”
索索仍没有转过头来。
他仍旧是那副，惹人嫌恶的、愚蠢的样子。
“既然我没法为欧丹报仇。那和战胜不了的你在一起，这理应是我的最优解。”
“是吗……”
玛莎笑了。
“最优解吗？我可不这么觉得。”
她提高了声音：“要是你乖乖滚回魔法学院，乖乖离开奥尔马奇兰——从今以后，这儿就算再发生什么事，也都和你无关！”
“但这件事会折磨我一辈子。”
“不会的！”
玛莎愈发提高着嗓音：“不就是没有殉情吗？不就是死到临头怂了吗？！你的人生，还长着呢！！！这点小事，算得了什么……”
她的话。
她的，或许连她自己都不相信的话。
她不知道谁会真正听信这番话。
她不知道……
……
然而、
然而索索，却实实在在的存在于这里。
她记得自己曾对他说过：她不爱他。
直到现在，她也依旧敢对他说出相同的话：我不爱你。
可是，
可是…………
……
“我剩余人生的全部目的，就是和你在一起。”
“我会一直跟着你，一直跟着你。直到你愿意和我一起生活为止。”
他目光炯炯。
他终于开始愿意看她的眼睛。
但是，
但是那光泽……
那光泽，却令人心悸。
“你不爱我，我知道。”
“可是我知道你喜欢我。”
“你骗不了我。”
“你喜欢我。”
他的声音，始终那样的沉重；沉重的同时，却完全不像是有自信的样子，而似乎仅仅是……在阐述一个，对所有人来说都再清楚不过的事实。
……这令她心跳加速。
她由衷认定这是不道德，并且违背常理的勾当。她由衷肯定着这些，可是……
可是……
……
……
“真可笑。”
直到最后，她也始终给不了他确切的答复。
她只能佯装不屑。
也只能佯装鄙视。
“我怎可能，留你这种没良心的白眼狼在身边。”
她如此说着。
如此心虚的……说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