弱者渴求的胜利 第502章 月影迷离(三)
作者:愚蠢的黑兔的小说      更新:2017-10-14

  玛德琳喝了稀粥,却仍感到头昏脑涨。

  她痛苦地仰躺在床上,稍闭上眼睛,那天曾看到的烟雾萦绕的焦尸与血污的场景,便仿佛重又出现在了眼前。

  她身体略有些麻木,额头也似乎有点儿发烫。只是躺在这里,她便感觉浑身不舒服——而一想起那天晚上,那座城镇还是那般的灯火通明、那里的人们还是那样的和蔼善良,她便、便……

  “呜…………”

  伤怆的感情挥之不去。

  她只觉着,在自己的肩膀与肋骨上,有无数只蚂蚁在细细啮噬。

  ……母亲回去睡觉了。

  她的妈妈,这些天一直在她床边坐着,她为自己这个不争气的人唱摇篮曲、为她熬粥、煮奶、还会说一些宽慰女儿的话……

  “……”

  玛德琳轻轻地咬着牙齿。

  她一会儿感觉很冷,一会儿又感觉好热。

  洛夫特哥哥的事……他的事,依旧折磨着她。她从没想过洛夫特哥哥竟会因自己的错死于非命,她从没想过,从没……

  “哈……”

  声音在颤抖。

  脑海中挥之不去的,则是一连串的痛苦与麻木。

  只是躺在这儿,她便好似看到了赫迪威尔也像那天那座城镇一般,被野蛮人侵略、被野蛮人屠杀、又被野蛮人焚毁的惨状。

  她怕……

  她是真的很怕。

  她很……害怕。

  “……”

  身体依旧发着抖。

  又过一会儿,她又出了些虚汗,额头也不再像之前那样感觉很烫、而是仿佛变得冰凉了。

  “水……”

  她虚弱地从被子中探出手来,又轻轻地……

  吱嘎——

  蓦地,门开了。

  她陡然一惊,凌乱散在额前的青丝,也好似在这一刻渐变得有些惨白:

  “谁——?”

  “是我……”

  而后,她听到了。

  那声音很轻,那声音很疲惫,那声音她很熟悉——这声音,是属于她父亲的声音。

  “……”维托垂着头,眼角耷拉着,眼圈也又黑又有些浮肿。

  “睡着了么?”他问。

  “爸爸……”

  玛德琳的嘴唇抖了抖。

  片刻,她艰难道:“你不必太担心,我睡得着的。”

  “……”

  维托走进房间,沉重的步子放得极缓。

  勉强走出几步后,他来到女儿床头前,又在她平日织毛线的那张小摇椅上重重坐下:“洛夫特,他……”

  “……”玛德琳没出声。

  维托停顿一会儿,又重重地喘了口气:“呼……”

  他道:“我仍没有他的消息。刚才,……他父母又来了。”

  这时他再不说话。

  他只是垂着头,也只是像一滩已经烂掉的肉一般,瘫在了摇椅上。

  玛德琳没敢说话。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自己的父亲。

  尽管双眼此刻已变得酸痛难忍,但只要试图闭上眼睛,她便又会看到那天的绚烂彩灯与火光。

  她轻启干瘪、枯涩的嘴唇。

  她嘴唇又动了动。

  看着父亲,她那藏在被窝里的身子稍有些发抖。这是一个怎样的男人啊!这么多年来,她仿佛从未看过他曾如这几天一般失魂落魄。对曾经的她来说,父亲仿佛永远是一座永远也不会垮塌的大山。但是…现在,山却似乎已经……

  “你的婚事,我还会继续办。”

  她注意到父亲轻轻抬起,又缓缓按在头上的形容枯槁的双手略有些抖。

  而他的声音,也显得沙哑极了。

  “时候变了。我那一套能应对各公国的事——一切事!但是…现在的这些事,年轻时我从来没经历过。我知道这样说你可能会瞧不起你父亲,也知道这不该是一个父亲该说的话,但是……我(颤音),我现在已经…………”

  他软在摇椅中,好似一下子老了二十几岁。

  “草原上有野蛮人,那天屠杀阿布达镇的可能就是他们。他们不仅占领了城市,占领了北方土地,甚至还在继续南下……我的,老天呐。”

  父亲。

  这样的词汇。

  这样的,憧憬、甚或是狂信?

  ……玛德琳第一次知道自己的父亲并不是万能的。

  除了摘不下天上的星星、拿不回海怪的牙齿外,在面对未知事物与未知未来时,这个一向能为自己和妈妈、哥哥们遮风挡雨的巨人,也同样会感到害怕。

  “……”

  这令她忽然有点儿安心。

  在得知了自己并不是唯一一个不敢面对事实的懦夫后……她竟突兀地,体会到了一丝莫名的安全感。

  “我会坚强起来的,爸爸。”

  但此刻,她却只能用这等软弱无力的语气向父亲诉说这等毫无魄力的意志。

  “无论到了什么时候,我们一家人都永远在一起。所以……”

  想要保护。

  想要证明自己的坚强。

  更希望……

  她,或许是希望着……

  “在这件事结束前,我会和你们留在赫迪威尔。我哪儿都不去。”

  她知道,波罗靠近索菲帝国的边境,是各公国中最安全的王国。

  她还知道,在这个战乱将至的冬天,继续留在赫迪威尔很可能会引来危险——就像之前她在阿布达经历过的那样,全城的人几乎被屠戮殆尽、漫天的血光与血的腥臭,混着尸油搅合在石板路上,房屋被焚毁、美好的一切受到摧残、尊严被践踏、财产被夺走,人们本该永远都不会失去的东西也都……

  都……

  ……

  她胃部一阵痉挛。

  狂躁的惧意,再度充斥了她的大脑。

  留下?

  谁?我?!!

  我要留在这儿??

  留在这个,可能随时受到波及,随时都有可能被蛮族屠杀的赫迪威尔???

  “……”

  她很害怕。

  恶心的感觉,也一度重又涌上喉咙。

  肠子在肚子里绕成一团,又彼此缠住、彼此拉抻、彼此撕裂着……

  那个男孩。

  她突然想起了那天自己相亲时见到的那个男孩。

  他不像爸爸这么可靠,也不像洛夫特那么可靠——除了有一张很吸引人的脸以外,他可说没有半点吸引女孩的特长。玛德琳甚至还记得他走出来为自己送别的情景——天呐,他那么的矮。身为一个男人,他的身高竟然连自己这样一个比他年纪还要小的女孩都不如……倘若不是玛德琳希望能有一个认清双方身份,可以一辈子心甘情愿地宠爱自己的丈夫的话。想来,她是绝不可能看中这样一个毫无优点可言的男人的吧?

  “…………”

  又或者,这只是假话?

  ……她不明白。

  关于自己的心情的这一系列事,她都不懂。

  (倘若我那天没有去相亲,便不会遇到那种事……)

  (倘若我那天相亲没急着回来,便不会遇到那种事……)

  (倘若我没有带洛夫特哥一起,他也不会……)

  一念及此。

  心痛,心酸,心脏抽搐的感觉,再度纷涌而上。

  “爸…………”

  她的声音,竟有些发颤。

  “对不起,对不起。我刚才什么都没想就说了那种话,但我不是讨厌他。虽然……我是真的想和你们一直在一起。可是……”

  可是什么?

  她是否有想过,在这句“可是”后,自己能再编出怎样的借口?

  ……

  她没想过。

  然而,这一切难道不是在最初的时候,便早就注定好了吗?

  “我也是真的想,嫁给他…………”

  而窗外。

  窗外,双月分离。

  月影迷离间,那丝皎洁而又恬淡的月色,已重又归拢为银辉。并乘着晚风一并,悠悠降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