索索站在窗前，从二层联租楼（盛行于泛索菲地区的一种城市公寓，石制建筑，呈方圈式分布，有公共使用的狭窄庭院。大体为三至四层，多房间、共用洗衣房，由城市平民及贫民租赁使用，这在历史较短的新型城镇中极其常见。）往外望，他瞧见街上行人急匆匆前行，远处更是有诸多市民聚集在广场上正举行着集会。

　　“真的没问题吗？”

　　担惊受怕的声音。

　　“嗯，真的。”

　　“你会保护我？”她追问着。

　　“当然……”

　　这里是玛德琳的房间。

　　按说，自己身为一个男人是不应该随意出入异性闺房的；但名义上，她现在已经是索索的未婚妻了。

　　……她爸爸要他来看看她，他便过来。

　　祖父要他多安慰这个女孩，他便过来。

　　他只能如此。

　　索索并不是什么寡廉鲜耻之徒，更不是什么好色逐利之辈。如今的他，只是单纯觉得这女孩十分可怜，也只是单纯在想倘若自己能帮她一把……

　　“……”

　　他站在窗口。

　　他磨动着臼齿。

　　索索觉得，倘若欧丹在天有灵，一定不会原谅自己这个花心的败类。

　　他喜欢欧丹。

　　他爱她。

　　直至此刻，他也还是觉得自己今生今世只可能爱上欧丹这一个女孩。

　　“谢谢……”

　　“不用谢。”他空洞地回应着身后女孩的声音。

　　她是个可爱的孩子，容貌美丽，性格稳重、脾气好、会懂得照顾人的情绪，虽然经历了重大变故，但却不是那种会被灾难击垮的脆弱少女。

　　……这样的女孩要嫁给自己，简直是暴殄天物。

　　索索是真的这么觉得。

　　但他不知道该如何拒绝，不知道该如何否定，更不知道该如何让对方厌恶自己。

　　“我们终究还是到城里来了。”他只能站在窗口，独自孤苦伶仃地望着远处，再眺望那高耸的塔楼与貌似古旧的城墙：“在去奥尔马奇兰之前，我记得自己在这座城市……读了好些年的书。”

　　“那一定是很美好的回忆。”

　　“会吗？”索索转过头来：“你知道么？我是个懦夫。”

　　他的声音沉着且缓慢：“认识我的，都知道我是多么无能的小子。我没有强壮的身体，没有睿智的头脑，更没有讨人喜欢的性格——在这里，我没有什么朋友。欺负过我的人倒是不少。”

　　“……”

　　“失望了？”他问。

　　“有一点儿。”

　　女孩神情颓丧地坐在床边，眼角稍有些红肿。但这时却朝他轻轻微笑：

　　“你知道吗，当我还在赫迪威尔的时候，我曾幻想过，自己将来的夫婿将是怎样的男人。”

　　她声音很缓：“他会非常英俊，非常强壮，非常高大。他喜欢我的一切小毛病，也包容我的所有小过失——在社会上，他很有地位，又很富有。他送给我很多很多、很多很多的礼物，他总是很忙，却又总能找出时间来陪我散步、和我说话、听我唠叨……”

　　索索静静地听着，他一双眸子闪动着微光。“后来呢？你意识到这只是幻想，对吗？”

　　“……”

　　玛德琳没说话。

　　她只是坐在那儿，又静静地盯着索索的眸子。

　　“我从没想过自己能有今天。”他转头回看窗外，空中游曳着一丝寂寥的薄云，它轻柔游荡，以幻影般的身姿妖娆于那片澄净靛蓝之中：“这之前，他们就和我说过。他们说我会迎来一场相亲，他们说我相亲的对象是个美丽的姑娘，他们还说……你家境优渥，富有教养。”

　　如此说着。

　　他垂下头：“他们说的都是事实。”

　　“……”

　　身后依旧没有回应。

　　索索觉着，自己或许能再加把力气。

　　“你有权利追求更美好的生活，你没必要、更不值得在我这样的男人身上虚度人生。”

　　停顿一下后：“我看得出来，你很害怕。你担心继续待在赫迪威尔，野蛮人将会侵略你的故乡、伤害你的亲人，甚至伤害到你——倘若你觉得这是为换取点儿什么，而必须付出的代价的话，我可以理解。但我无意因此耽误你一生，所以，如果你愿意……”

　　他张了张嘴。

　　他竭力思考，自己应如何说话才不至于挨揍。

　　“如果，我是说如果——如果你愿意的话，我会保护你。我会以现在这种形式保护你，直至你认为自己已重获安全、已可以重新开始选择人生为止。”

　　“……但我们已经有了婚约。”她终于开了口：

　　“虽然还没有正式订立，但你的家人，还有我爸爸——他们已经为咱们安排好了一切。”

　　“他们的决定改变不了什么。”索索依旧站在窗前。

　　他轻拄着窗子的边缘，那上面沾着的一层灰黑色的污垢、将他的手掌印出了一道黑痕。

　　索索深呼吸一口气：“唯一需要在意的，是你我的态度。倘若你喜欢，便是喜欢；倘若我喜欢……”

　　“你不喜欢我吗？”

　　突兀地问题。

　　索索一怔，他哑在当场。

　　但犹豫片刻后，他却仍昧着良心说了一句：“喜欢。”

　　……

　　他不希望自己是那种或某种的人渣。

　　但是欧丹……他不敢、不能、更不愿在这种时候，向别人肆意暴露自己的伤口。

　　“你…………你害怕，你的家人吗？”她又问道。

　　索索不明白她为什么要问这种问题。于是，他便不再看窗外，而是转过头重又看向了那个坐在床边的女孩：

　　“什么叫怕？家人？我为什么要害怕自己的家人？”

　　他有点儿恍惚：“对家人，人难道不该是基于责任、基于义务，基于……爱的吗？”

　　“是。”

　　玛德琳垂下头。

　　“我知道，你说的我都知道。我的意思只是，倘若你的祖父母，还有你的伯父母命令你不能做这个、也不能做那个……你会心甘情愿听从吗？”

　　“我会的。”

　　“基于责任、基于义务，基于——爱？”

　　“是。”

　　“即便这命令，会影响到你的人生？”

　　索索愣住了。

　　他呆呆地看着玛德琳，他垂下眸子，谨慎思考。

　　“不。”

　　他想到了欧丹。

　　但是，他想到的却不止是欧丹。隐约间，他似乎也在朦胧与迷惑中看到了一丁点儿的……别的什么东西。

　　“倘若真要面临这种选择。我想，我既不会心甘情愿，也不可能遵命。”

　　说这番话的时候，他很犹豫。

　　他不知道自己想到了什么。除欧丹外，他完全不知道自己真正想要的究竟是什么，但是……

　　“我的人生兴许会受到别的什么东西的影响，但是，我之所以经受这一切、又之所以甘愿经受这一切……或许，只是为了有朝一日能深刻影响、甚至是彻底改变这个世界。”

　　他完全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

　　他隐约记着，自己离中二病那段年纪，已经有好远的距离了。

　　“我一直在想，我一直希望我这辈子能做成点儿什么。我一直认为自己之所以经受了那么多的轻蔑、嘲笑、苦难，都是命运为了我今后能做出点儿真正的事业——我只是在希望。是啊，这只是希望…我现在甚至不敢再奢求什么，所以…………”

　　他险些没控制住情绪。

　　激情，是这世上最不值得拥有的毒药。

　　他是个废物。

　　他反复告诫着自己，他反复告诫着自己，他反复告诫自己：你只是个废物。

　　“你把我这些话，当成是废话就好。”

　　最后的最后，他也只能尴尬笑笑：“没什么比自说自话更可笑，你说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