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以为你是谁？
你以为，我会同情你？！
——《西西里弗斯史诗》
***
“……”
索索屏气噤声，好半天没憋出一句话来。
他就这么看着这两个女人你一言，我一语；他看着她们越说越沮丧，越说越灰心……他体会到了加倍的恐惧。
“我不是很想听说你死。”
“我也是。”
“可是，既然连市长大人都那么说了……我劝你，还是别抱太大指望为好。”
“是……”
高个子说话，矮个子答应。她们的样子完全不像是开玩笑。而索索……
索索只是呆呆地盯着她俩。
他嘴唇哆嗦着。想说话，但愣了半天…却是连半句、也道不出口。
“这…”
末了。
末了，他只念叨出一句：“这可，怎么办才好……”
“你的那三个朋友，不是都已经按市长大人说的、去外面找妓女了吗？”身高较矮的那位，兴许是于心不忍吧！她语速很快，声调却很沉闷：“这话不该由我说。但我劝你，还是也像他们一样在这几天尽情放纵自己为好。”
说这话时，她眨一眨眼睛：“我爸爸手底下就经营着一家妓院。不是官营——但正因如此，我猜、只要我帮你在爸爸面前说上几句，他自然会为你减免一部分差价。要是你愿意……”
这番话，她说得很是尴尬。
但话已出口，她始终还得把一切说完：“要是你愿意的话，我可以帮这个忙。不过…啧，唉……算了吧。我不会要你的钱，也不想再要你的钱了——给，拿回去吧。”
她将那钱袋，只一抛，便稳稳砸中了索索的额头。
“哎——！”她叫了一声。
然而，这女孩终究没能在钱袋落地前将之抓住…索索没管这钱袋。此刻的他，甚至连对方将钱袋丢回来，又砸到了自己的这件事都不知道。他、他只是，也只是……
他努动着嘴唇。
眼睛又红又肿，他感到有些刺痛；可是，这样的感觉却没能维持太久。
……
嗒嗒嗒嗒、
牙齿在打颤。
只一恍惚，干涩、红肿的眼眶便好似决了堤。泪水犹若甘泉，自眼底流淌而下……而他，却对这一切浑然不觉。
这是什么感觉？
这是，怎样的感情？
恐惧吗？似乎，但又不全是。
绝望吗？有点儿，但也不全是。
……欧丹。
几乎是同一时间的，他在泪水淌到嘴角的时刻回想起了欧丹。
不知为何……
不知为何，他竟感觉到了一丝温暖。
死。
必死。
必死无疑。
当你临着必死无疑的局面，却又知道自己对这一切不能不做的时候——你还会畏惧什么？你还需畏惧什么？还有什么，是值得你继续畏惧的？
没有。
是啊。
他已经没必要再害怕了。
也已经，没什么值得恐惧了。
对索索来说，他此刻仍需要探求的，只是应以何种形式面对死亡。
他是一个义人。
生而为人，顶天立地——即便是死，他也将死在野蛮人的威逼下、死在为波罗尽心、尽力、尽忠的道路上…他不会因此绝望。
他甚至……有点儿高兴。
倘若能因此而死，死后，他必将化为魂灵，重归于光荣的神灵本源之中。他的灵体将高高在上，他会成为不朽、成为永恒、成为即便在所有魂灵中，也拥有至高无上地位的骄子！他……
他将与欧丹相匹配。
这一回，他会与她成为一个。两人相融溶，两个灵魂结合在一起……他，深知一切将走向荣耀。
……
这令他喜悦非常。
等成为了不朽，他将在天国的世界里看到爸爸、看到茶家的祖先，他将备受关注，亦将成为他们称赞的对象。倘若他死在此刻，今后，他将再不必面对注定将步向惨淡的未来，他的功绩会得到科纳穆城百姓的认可，甚至在今后的波罗史书上、他也极可能因为这次的事留下自己的名字…大家都会觉得，索索·茶·艾尔米是一位英雄、一位豪杰、一位战士！！没有谁会知道他其实是一个毫无用处的弱者……没有人。
因而，倘若一开始他哭时为了哀叹命运、为了宣泄情绪——那么，此刻。当他意识到一切是多么有利于自己时，他的哭，便已然化作了欣喜。
他喜极而泣。
他……
……
“别哭了。”这是矮个子女仆的声音。
“想哭，就好好哭一场吧。”这是高个子女仆的话。
言语间，这位身材高挑的女士已踏前一步。
她略微垂首，索索虽比她矮上一些、却并没有低太多。她看了他一会儿，瞧着他那哭泣的模样、又注视着他梨花带雨的脸庞…静默。静默之后，是短暂的欲言又止与嘤嘤轻语……
“没事的。”
末了。
末了，她竟突然给了索索一个拥抱。
“没事的，没事的……”
她轻抚着索索的短发，她用白皙的手掌与轻柔的手指，轻轻感受着少年的温软。
“对不起，我什么都做不到…我什么，都做不到……”
他勾起了她怎样的思绪？没人清楚。在她身后，她那同伴似乎想进行阻拦……但犹豫片刻后，这女孩却默默垂下头、又轻咬着嘴唇。寂然不语。
“你已经很努力了。”
“你明明，已经很努力了。”
“我想帮你。”
“我什么都做不到。”
“对不起……”
“对不起，我什么都做不到……”
高个子女孩轻轻抚触着索索的脸颊与额头，她用脸颊磨蹭着索索的短发。她……哭泣着。
她这样做，是为了当下的这个男孩吗？或许是，又或许不是。索索不知道她的过去，更不知道她为什么要安慰自己——他原本只是在开心，也只是在兴奋落泪。可是…可是，当对方以再清楚不过的动作向他表明“你即将死去”的瞬间——他却发现惶恐、不安、畏惧、绝望等诸多难以言喻的感情，已再度……
“……”（颤抖……）
它们，已再度……
手在打颤。
腿在哆嗦。
甚至连那颗被激情填满的心脏，也化作了恐惧的乐园。
“……”他惶恐的瞪大双眼。
眼泪还在流。
钱袋踩在脚底，硬生生、硌得人生疼。但他，无暇顾及。
“我会……死？”
他把头埋向了女孩的肩膀。
他心心念念。
他……
他仍在哭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