杏色的马车外缘，雕刻着海怪与巨鹰相缠斗的图案。在精铁铁皮包裹的车轮上，数片半褪色了的枯叶粘在其上——这车径直穿过科纳穆城外的密林小路，沿河流流经的角度一路逐源而上，并终于在天色渐暮的此刻，抵达了城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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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曼科看来，总督大人是一位有勇气的贵族。

　　对他来说，能为总督大人驾驶马车，是他与他的家庭及祖辈、乃至于后代共享的荣誉。

　　“他们看到了我们。”

　　波罗总督是一位年逾六十，胡须稀疏的颇为正派的索菲大官。

　　在波罗，他是代表女王陛下统治的本地贵族；原本，他是该在南边的首都固守城市、等待索菲援军支援的——这次为接待索菲监察，他亲自率领一批中层贵族及官吏陪同游巡。中途，当得知敌人移军北上时，监察大人被困在了科纳穆，又是总督他…亲自带队奔赴索菲求援。这些年，作为波罗最好的车夫，曼科曾为无数大人物驾驶过马车，但却从未有哪次、从未有哪次能如与总督大人一起的这次般……憾人心魄。

　　“本以为这条路足够安全。”

　　总督望向远方，却见在太阳与地面交接的那一片高耸的缓坡上，数名骑手皆望向此处，却无动静。

　　“不过，现在这状况，倒也是意料之中……”

　　如此说着，总督轻轻揭开了车帘。

　　越过曼科的脊背，他注意到那几名骑手只是此刻能看到的蛮族的其中一拨。在右侧远方的树梢间，有一个人；更往前到山丘的陡谷之中，则更有十数人的蛮族正以冷冽的目光瞄向此处。

　　“大、大人……”

　　“嘘——”

　　总督轻轻抬眼，遥望那陡谷之巅的十数名蛮族的他，轻轻一笑：“这么好的马车，里面坐着的绝对是能换赎金的大人物。你说，他们难道不会这样想吗？”

　　“可是…………”

　　“你我的性命，没什么好在乎的。”总督轻声道：“我的部下已从更隐蔽的路赶向了科纳穆。这次之所以要你为我驾车，只是因为我想以总督的身份、去亲眼见见那位据说‘有索菲特质’的蛮族头目……如此而已。”

　　话音落下。

　　他继续观察起那些以警惕神色看向这里的蛮族，绕片刻：“不对劲儿。”

　　的确。

　　现在这状况，的确有点儿不对劲儿。

　　但是，即便如此，总督也还是没命令曼科将马车停下。

　　（他们不想阻拦？）

　　（既不打算阻拦，也不准备攻击。可他们这样做，究竟是想干什么？）

　　总督轻皱起了眉头。

　　（科纳穆失陷了？）

　　不对。

　　不可能的。

　　科纳穆不该这么早沦陷，更何况，倘若它被蛮族攻破，城市周遭便绝不该如此安静。

　　“大人……”

　　“继续。”此刻，他的声音无比冷峻。

　　继续走，倘若在途经陡谷时遭袭。他必将死无葬身之地。

　　现在回头，也有可能招致敌人的追击。更何况，身为波罗的总督，为了索菲万王之王、为了波罗女王，他早已有了面对死亡的决意。

　　（只希望，这不是群傻瓜。）

　　想想还真可笑。

　　贵为总督，他此刻竟必须将自己的命运，寄托在几个蛮族究竟有没有脑子这点上。

　　咯隆咯隆……

　　马车继续缓缓前行。

　　接近了。

　　离得更近了……此刻，总督甚至已经能透过稀薄的尘土，瞧见那些个蛮族的面容与神情。

　　马车仍在前进。

　　然后、

　　然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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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们通过了峡谷。

　　这些蛮族，本有无数个机会直冲下来，将马车及马车里的人俘获，甚至是直接虐杀。

　　但他们却没有这样做。

　　“……哈”

　　不知为何，总督突然感觉有点儿好笑。

　　他这样想，也就真的发出了笑声。

　　“大人！！”

　　在穿越峡谷时，曼科一直紧闭着双眼。当一切结束后，他也重新睁开了眼睛，可眼看这渐趋安全的环境，他却是有些不敢相信现实：

　　“我们……我们过来了？！”

　　“谁知道呢。”总督缓声道：“说不定，前面还有更多的蛮族等着咱们，猫捉老鼠的游戏，可不止动物爱玩。”

　　“……”此言一出，曼科不由得紧张不已。

　　他谨慎的抖了抖缰绳，但略一松开紧握着绳索的手，却发现，自己手心已噙满了汗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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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然而，这一路终究是没闹出什么事端。

　　临靠近城墙，他们甚至能远远看到蛮族的帐篷与摞得老高的火堆。这群蛮族人数众多，可他们现在的表现，却不像是在围攻、而只近似于在迁徙途中找到了个好地方，便从此准备在这儿安家落户了……安家，落户。一想到自己竟用了这么滑稽的词，总督便不由得再次失笑。

　　“总督大人，他们…他们真的是野蛮人吗？我看着，怎么总感觉像……”

　　曼科唠唠叨叨地，以畏惧的语气发表着见解。

　　但总督此刻却实在没心情搭理他。

　　·蛮族不攻城，而只是驻扎。

　　·蛮族发现了马车，却不劫掠，也不进攻。

　　·科纳穆完好无损。

　　·周边乡镇，也完整得好像从前一样。

　　这不能不让总督怀疑起了这货蛮族的目的。最初，他听说的是敌人准备攻陷科纳穆城——正因如此，他才甘冒被蛮族发现并杀死的危险，率队向西奔赴索菲。这一路上，他吃了一些小苦；在索菲，也经历过被当地长官刻意冷落的尴尬处境。但是，该吃的树果和该啃的干粮，他都吃了；该做的威胁与该说的话，他也都和那些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长官们说了……

　　想到这儿，他微笑着闭上了眼。

　　（围城的理由，就是为了谈判吗？）

　　（早知如此，我辛辛苦苦带人往西跑，征得当地长官同意调兵，又坐着这么显眼的车往回走……我做这些，究竟是为了什么？）

　　为了波罗？算了吧，波罗现在可安全得很哩！

　　为了科纳穆？说的挺好，但人们最后只会记住促成谈判的官员。至于他这个在没搞清事情状况就急急忙忙往西跑的总督，不被传成笑话、就已经是天大的运气了！

　　为了索菲？是啊，是啊……可是，蛮族都同意谈判了，还会再进攻索菲吗？

　　总督迟疑着。

　　现在，他最怕的是这伙蛮族到这边来不是为了侵略，而只打算劫掠一趟就走。

　　（不会的。）

　　（绝不至如此……）

　　他安慰着自己。

　　毕竟，他现在能看到的蛮族帐篷，是那么的多！而隐藏在更远方的他看不见的帐篷，还可能有更多！

　　这样一支大军，怎可能只为了钱财、粮食？

　　总督认为自己还是很了解蛮族的。早年，他曾在波罗南部担任过很长一段时间的守备长官，当地蛮族或外地蛮族，都是些稍微有点儿实力，就总想着往城市里打的蠢货——蛮族、蛮族。他深信蛮族信奉力量。但倘若他们不是……

　　倘若，他们只为钱财而来……

　　啧。

　　总督咬了下嘴唇，继而自嘲一笑。

　　倘若只是如此，他也没办法。

　　毕竟，他是波罗，更是索菲的官员；就算他因为这次的事闹了点儿笑话，顶多也就是向索菲王都的女王陛下和万王之王陛下呈两封信，自己骂一下自己，再在信里好好哭诉一下自己为国家是多么的殚精竭虑……届时，他遭受的影响，不过是责骂、罚俸，外加一系列“我们知道你有难处，也知道你是真心为帝国做事”的小鼓励——除此之外，还会有其它吗？

　　心念及此，除了嘲笑一下自己的鲁莽与自讨苦吃，他也就没什么别的好做的了。

　　而如今，那扇常年开启，唯独在这段时间牢牢关闭了的城门……也已经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