弱者渴求的胜利 第571章 无意义
作者:愚蠢的黑兔的小说      更新:2017-10-14

  凄静天空下,太阳隐没在寒风与霜痕中,冷冷清清,了无尘埃。

  迪达特人的生活仍在继续。

  长久以来,迪达特部族的一切行为都依循着“谈判-得利”来进行。他们没料到城里面的人会突然变卦,正如索索同样没料到自己会被科纳穆城当成一枚弃子——他没有想到,他根本就未曾料到……

  他感觉冷。

  每个人都忙着每个人的事。科纳穆人弃绝了谈判,长冬又近在眼前——没有哪个人肯愿意继续留在这儿。妇女们收拾帐篷旁的器具与干食,男人们去牵羊牵马,孩子们也纷纷帮着他们的家人做事——没有一个人,没有一个人……

  嘶……

  一阵阴冷涌入心田。

  梦魇般的过往,宛若一只冰冷的血手。它紧抓着他的心脏,恶狠狠地……静静地抓着。

  伯父,伯父的头。

  伯母,伯母的头。

  祖母,祖母的头。

  祖父,祖父的尸身。

  维托先生,维托先生的头。

  还有……玛德琳。

  维托先生和玛德琳,他们是无辜的。

  但在死亡降临时,一切都是平等的。

  ……迪达特人借给了他一辆小推车。

  这兴许是他们从别的什么人那里抢来的,又或者不是;是或者不是,这根本毫无意义。

  膝盖很痛。

  不像针扎,而只像是从内到外即将喷涌出来的疼痛,折磨着他的身体。

  一步。

  一步。

  他不知道现在的自己像什么。

  他甚至不知道在那些间或看向这里的迪达特人眼中,自己究竟像个什么样的东西。

  他不知道。

  他不知道……

  ……

  ……

  在朵拉和拖勒卡,还有拖勒卡的两个朋友的帮助下,他将自己的家人葬到了树林外的小湖边。

  没有葬礼。

  没有悼词。

  有的仅是在他们行进途中,那自高空飘零而下的雪花。

  越来越冷了。

  越来越冷了……

  他从不知道,长冬竟会是这么的冷。

  他从不知道…………

  没有音乐。

  也不需要音乐。

  没有哭泣。

  也不需要哭泣。

  没有愤怒。

  也不需要愤怒。

  有的只是,他用小小的铲子一点点铲出洞,再将一位亲人的尸身抱着轻放到里面。只是如此。

  ……

  天越来越冷了。

  雪。雪花,也越来越急促,越来越凌厉,越来越刚猛。

  每一片如刀的雪花,都如刀般丝丝切割着他的脸颊——又或者,这一切只是错觉?

  他不知道。

  一个,又一个。

  他只是机械式的完成着自己的职责。

  一个,又一个。

  然后下一个。

  ……好久啊。

  好漫长啊。

  真的,好漫长,好漫长……

  他想离开。

  他真想、真想、真tm想现在就抛弃这一切的噩梦,他真想现在就丢掉一切,真想现在就从这儿逃走!!

  但他不能。

  他不能……

  ……

  暴雪依旧。

  雪融化后,就会变成水。但身处在由水构成的漫天银白、迷乱的世界中,索索却感觉到了口渴。

  拖勒卡在帮他的忙。

  他的朋友们也在帮。

  朵拉也在……

  为什么?

  或许,他们只是厌倦了这冰冷的天,又或许,他们只是想早点儿回去,回他们的家去,回他们那些……温暖的帐篷里去。

  可我能去哪儿?

  我能去哪儿?

  他看着地穴,他看着自己刚刚摆好,却已在风雪中再度错位了的祖母与祖母的头颅。他艰难的瞪着眼睛,他紧紧地盯着……盯着…………

  ……

  他不会试图憎恨这所谓的命运。

  他不会。

  毕竟,那徒劳无功。

  他甚至不愿意流泪——他不愿,那毫无意义。即便哭得再大声,即便恨得再用力——能哭给谁听?能恨给谁看?

  够了。

  所以说,都够了……

  ……

  ……

  “你们……”

  声音。

  即便在如此猛烈的寒风中,他的声音,也依旧清晰可闻。

  相比起平日,他只是声音略有沙哑、也略有变化;亲人的逝世仿佛没给他带去哪怕一丝的触动……仿佛如此。

  “你们走吧。”

  他听到自己说:“我想在这儿,一个人静静。”

  狂风呼啸。

  银色的绒与棉,在大地与树木的交接处尽情肆虐。风发出呼啦呼哧的响声,又夹杂着不知从哪个树洞里窜出的尖锐鸣叫——明明是白天,黑压压一层云却彻底遮蔽了太阳。整片天空浑然化为一团浓烈的深灰,在这样世界里,他看不到希望……同样地,他也根本看不到绝望的踪迹。

  “……”

  没人回答。

  他的声音,就像是在狂风中化为了粉尘。没人听到,更无人应答。

  一会儿,

  又一会儿。

  拖勒卡说了声“抱歉”。他说了声抱歉,那两个由他带来的人也频频点头、目光退缩。他有什么好抱歉的?他有做错过什么吗?索索知道,他什么都不曾做错,更不必因今天的事而怀揣任何歉意——他知道的,他知道的…………

  “谢,谢。”

  他将词咬得极重。

  他害怕,他害怕只要自己稍不留意。自己这整个人,便将会在这肆虐的风雪里随声音消散……

  ……

  ……

  但索索终究没有随风雪消逝。

  他终究还是,留在了这儿。他没死,不仅没死,他站在这儿,他在这儿,就像什么都不曾发生。就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就好像他什么都没有失去,就好像他什么都没有失去,就好像…………好像,他,什么都不曾失去。

  ……

  牙齿在寒风中冰得像一块冰,这感觉无法描述。

  眼睛仍睁着,但他却有些想睡了…不是因为冷,更不是因为绝望;他仅仅是……仅仅是有点儿,想睡了。

  “索索。”

  “……”

  “索索,当我的男人吧。”

  “…………”

  “你已经无处可去了。你们的人背叛了你,他们伤害了你,他们……”

  “……哈。”

  声音。

  索索听到了自己的声音,亦感觉到了酝酿于眼中的几近夺眶而出的泪光。

  他失声。

  原本不想说话,此刻却随喉咙发出了意义不明的哀叫;原本不想做出任何动作,此刻却伴身体做出了无法控制的颤抖。

  “为什么偏偏是我?”

  他问了一句。

  他只问了一句。但是,他却不知道自己在问谁——是在问为什么是自己遭遇到了这一切?是在问为什么朵拉就连在这种时候也还会可怜他?他不知道。他不知道,他什么都不知道!他什么都不知道!!他已经不想再想任何事了,他已经……

  嘎哈…………

  毫无意义。

  他所做的事,他想做的事,还有他这个人的存在本身,都毫无意义。

  他为什么会活着?

  所以说,他为什么仍敢恬不知耻的活在这个世上?

  为什么……

  ……

  不需要怜悯。

  他不需要。

  不需要帮助。

  他不需要。

  此刻,这一刻,就是现在!!他什么都不需要,什么都不想要,更什么都不想做!!!人生?去******狗日的人生。未来?去******狗日的未来。生命?去******狗日的生命!去******文明世界,去******文明人,去******…………

  去、

  去…………

  哈啊。

  哈啊……

  喘息。

  毫不规律的喘息声,被暴风雪与暴风雪下的漫天声响掩盖。他什么都不必管,什么都不必做,更什么都……

  他什么都……

  ……

  “朵拉。”

  就在这时,一个女人经由他们几个来时的林间小路走出,并在风雪中轻轻揭下了遮着头部的毡帽。

  “你先回去吧,我和她说。”

  “但是,公主殿下……”

  “我和他说。”

  在风雪中,美狄亚静静地站在那儿,面无表情。

  没有人知道她在想什么。

  更没有人知道,她接下来将会做什么。

  只是,漫天而来、亦狂啸不止的风雪……仍在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