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最初开始，到最后为止。

　　有始有终。

　　方为人生。

　　……

　　索索挣扎着从老人身上站起，他手指冰凉，腿也不住地打着颤。这是一种恐慌，而不是大仇得报的快感——但无论如何，快感终究是快感。即便心脏蜷缩在胸腔里，它也始终是跳动、跳跃、乃至于欢呼亢奋着的…索索，索索他终究……

　　不行。

　　还不能到此为止。

　　他知道，自己还有事要做。

　　……

　　…………

　　除寒冷外，别无他想。

　　索索仿若一个醉酒的男人——他摇摇晃晃地走到一旁，重又拿起自己先前带过来的刀。而后，便在对那边侍立着的迪达特勇士微微点头后，示意他可以离开了……

　　……那人走了。

　　返回老人的尸体旁，索索只感受到了空虚。

　　他怕这人没死透，干脆拿刀在对方的胸腔上戳了几刀。可连刺数次后，他还是不怎么放心——于是便蹲下身，扳开老人的下巴，再就这他的咽喉用力割了几割，将对方的喉管彻底豁开，这才算最终了事。

　　“……”

　　还有事要做。

　　还有事要做……

　　他摇晃着起身，又踉跄着闯出几步——他知道，自己还有事得做……

　　……

　　总督的妻子，两个儿子及他们的妻子，还有他的两个孙女，三个孙子。

　　这是索索能找到的全部的他的亲人。

　　如果别人杀了你全家，你便应杀光他的全家。

　　这是仇恨，更是基于道义——血亲复仇是这世上最无可争议的真理。从遥远的第二、第三王朝时期开始，人们就都不会再议论血亲复仇的正常性……或许只是在如今这个和平年代，这种复仇方式才逐渐远离了索菲人的意识。但对索索来说——他，在这方面却是个彻彻底底的古索菲人。既非波罗，也非现如今的索菲……

　　他甚至很欣赏这位杀害自己全家的老人。

　　但那又如何？

　　以眼还眼，以牙还牙。

　　倘若自己不杀了他，倘若自己不杀了他全家——这份淤塞于心底的暴怒及怨恨之气将永远无法消散。

　　两个儿子……

　　索索猜，这老家伙一定还有几个女儿。

　　女儿……算了吧。

　　嫁出去的女儿，想来也不会冒着身家性命被夺走的风险来为她们的父亲报仇——既然这些人活了，那就由她们随便活下去吧……只是，现在还在这儿的这些人。正义必须得到声张。

　　如此想着……他拖着刀，缓步前行。

　　越走，他双腿的颤抖幅度便越小；越走，他的心便变得愈发坚定。

　　上了楼。

　　又一层。

　　登上下一层的阶梯后，他瞧见了几个被押在一处的瑟瑟发抖的人们。

　　这些人，雍容华贵，其中那个最老的脸上擦着厚厚一层粉的……大概，是那老人的妻子？

　　“做什么？！你们要做什么？！！——啊，你。你看上去像是个能说话的人，我丈夫是波罗总督，你若保护我们的安全，他一定会给你们钱！很多很多钱！”

　　“……”这就对了。

　　这样一来，就没错了。

　　索索走过去，他垂下头，缓了一会儿心情才终于轻声道：“你丈夫已经死了。”

　　他又道：“是我杀的。”

　　女人愣住了。

　　她“啊、啊”地张了张嘴，绕片刻，才终于面色惨白的退后数步，身子也倚上了墙壁：“倘若如此…倘若……我死，倒无所谓。只是，我的几个孙女容貌姣好，又是大家闺秀，倘若您愿意让你们的贵族迎娶她们…不，哪怕只是让她们当个小妾也好。还有，我的孙儿们……”

　　“抱歉。”

　　索索看着她。

　　他满怀歉意地答道：“我为复仇而来，你们都必须得死。没法答应您的请求，实在惭愧。”

　　“复仇？你复的是什么仇？！”

　　这女人色厉内荏。

　　兴许是美狄亚事先吩咐过，也兴许是这些战士担心对这类达官贵人作恶可能会招致祸端——总之，这里的女眷和男人们都没有受到什么伤害。无非是小孩抱着他们的父母，衣着华丽、裙摆又厚又长的小姐们惊恐地缩在一起……无非如此。

　　“他杀害了我的家人。”索索轻声缓语：“尽管他是一位值得敬重的男人。可无论如何，这桩事总不能就这么过去……”

　　“你是索菲人？！”

　　女人促地提高了语调：“你背叛了索菲，投降了野蛮人。你这蛆虫！”

　　“……我无意与您争辩这种事，但倘若您打算像这样纠缠不清下去，我不排除会让你们痛苦的死去。”索索始终保持着平静。他认真衡量着这几条生命的价值——所以说，人的命究竟算什么？

　　同时，他也在问自己：你杀了这些人，你做好今后被别人杀死的准备了吗？

　　……

　　没什么好说的。

　　就像自己曾经与爱莎决斗，结果导致其中一个看客被砍成两截时那样——倘若那个人的兄弟或子侄前来找自己报仇，他有被那些人杀死的觉悟。但同时，他也不会乖乖束手就擒……所谓的生死就是如此。

　　“……”女人不再说话。

　　几个男人朝自己怒目而视，那两个看年岁与自己相仿的贵公子，大概就是那位老人的孙子吧？

　　也就在这时，刚刚在索索掐死总督独自坐在尸体上失神时过来告诉他总督还有几个家人的美狄亚悄然走上楼来：“忙着呢？”

　　她板着脸，兴许是顾虑到了索索此刻的心情：“不管怎么说，这总算是了解了一桩事……以后就开心点儿吧。”

　　“嗯……”

　　索索勉强地笑了一下。

　　虽说是笑，但他却觉得自己这笑可能比哭更难看。

　　“需要我帮忙吗？”

　　“我得自己做。”

　　“但我是你的未婚妻。”美狄亚继续道：“现在来说，我也算是你的家人——如果你要杀人、如果你要复仇，那我也该一起。”

　　“啊…………那也……”

　　索索的眼睛稍有些刺痛。

　　家人。

　　家人……

　　他已经不是很清楚什么才是家人了。

　　而且，联想到前阵子自己的未婚妻还是朵拉，现在却已经变成了美狄亚——一想到这个，他便由衷感觉到了别扭。当然，这不是说他对美狄亚有什么不满…在此之前，他的三个女友一个死了，一个脑袋被人从城墙上剁下来，还有一个让人抢走了男人却连声张都不敢……这令他怀疑，但凡与自己扯上关系的女人，最终都会落得个悲惨的下场。

　　为什么？

　　是因为一线吗？

　　还是说，仅仅是因为我自己……

　　“嗯，那好。等会儿，咱们把他们带下去，然后就杀了吧。”

　　他很累。

　　非常累。

　　在杀死总督后，剩下的复仇对他来说便已不再是快感——而是任务。

　　因为全家被杀所以必须得杀对方全家。

　　因为对方杀了我的血亲所以我必须杀对方的血亲。

　　……但是，这些人。这都是些什么样的人啊。

　　年迈的老太，中年男人、中年阔太，什么都不懂的年轻人，什么都不知道的女孩，还有一个身高甚至没到自己肋骨的小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