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香子做了一个梦。

　　好长好长的梦。

　　在梦里，它什么都看不到，听不到，摸不到……一片漆黑，应该是睡着了吧？但是却很清醒。

　　它不知道过了多久，只知道身上不时的会很暖和，那柔柔的东西绕过自己，自己会很舒服，而且总能从那东西里面吸来另一些东西……很好的东西。

　　它不知道是什么，只有一个模糊的印象。

　　随后就会再次进入黑暗，什么都没有的世界……

　　那东西的感觉越来越清楚，每到那时候，它也会越来越清醒。

　　接着，它有了“听”。

　　它也不知道这个新奇的感觉是什么，但是却是它除了那东西以外唯一的“感觉”。

　　最开始只是一些音节，然后慢慢的，它开始能够“立即”，并且“记忆”。

　　“石头啊……爷爷昨天……娟啊……老婆儿（二声），前天地里……”

　　它开始有了“思维”，尝试着理解、组合、复述这话。就如一个孩子开始牙牙学语——他们不会先去思考自我，也不会“意识到独立意识”——因为它只是个孩子。

　　“石头啊，老刘家的小子都结婚了，你要是活着，也这么大了吧？”

　　慢慢的，它也开始理解一整句话，身上的感觉也慢慢多了。

　　石头？是在说我吗？

　　感受着“身上”轻轻地触压，知道“爷爷我”又在和它“说话”。

　　再后来，它认为自己就是“石头”了，慢慢的，又有了新的“感觉”，不再是黑色。

　　接着，开始能“看见”：有东西来回动，是“爷爷我”，有暖暖的东西从“壶”里到它身上，是“茶”。

　　“老石！”

　　“哎呀！老张！你怎么来了！快坐快坐！”

　　“哈哈，老石啊，还是老样子啊！”

　　“……”

　　有时候，也会有其他的东西出现，这时候“话”就会变得很多样，它理解起来就很困难了。

　　但是无妨，它喜欢听，也喜欢看，一点点的理解，一点点的学。

　　慢慢的，它知道，它不是“石头”，它是“茶虫”，总和它“说话”的东西叫“老石头”，也叫“石老头”；“石头”是“石老头”的“孙子”，它则是“石老头”用“茶水”养的“茶虫”。

　　再后来，它留心了“石头”是什么——好硬的东西，和它一样的东西。

　　这时候它产生了第一个“疑惑”：也许，“它就是石头”。

　　有一天，在被成为“夜晚”的时候，天空中的“月光”照它，感觉到身上好舒服，接着，看到了一根白色的“线”连接在它身上。

　　那一瞬间，好似天地初开、春雷炸响一般豁然，又似时光流逝、春雨浸润一样无声。

　　它突然明白了好多好多东西，知道了好多好多东西。

　　例如，它知道，天道是不能违背的，是至高无上的，也正是它赋予了自己智慧，让自己明白这些本来不应该明白的东西。

　　例如，它知道了所谓的“道”以及自己的“道”，又知道了“自我”这个概念，知道了许多从来不曾想象过的……诸如“移动”的概念和方法。

　　例如，很多原本无法理解的语言可以轻易地明白，它知道“石老头”和“老石头”说的是“那位老人”，知道了老人的“孩子”并不是“石头”而是“叫”“石头”，以及……老人并非在和“自己”说话。

　　甚至于，明白了许多连少数人类都不曾理解的一个至高概念——“生死”。

　　而后……

　　它有了它第一个情感，哀伤。

　　在皎洁的月光下，它挣扎着从“本体”中出来，然后第一次自由的“活动”。

　　也是第一次感激的抬头望天——天上一轮残月发出明亮的光芒，星斗也忽闪忽灭，好似在为轻轻为它祝贺——这苍天，就是天道吧。

　　它懵懂感谢着天道。

　　然后就去了屋中——它现在只是一个灵体，甚至不能让人看到。

　　在老人的床头坐了很久。

　　然后它就离开了。

　　从这天起，它开始努力的从每一拨茶水中吸收着灵气，以至于老人时不时的发觉，这茶虫吸收茶水的力量越来越强，引得人啧啧称奇，于是更多的给它灌注茶水。

　　它也经常在夜深人静的时候默默掐算这日子。

　　直到又有一天深夜，老人喝多了，跌跌撞撞回来，趴在以往的位置，轻轻摸着茶虫：“小石头，你知道吗？爷爷今天高兴啊……咯——你是不知道，老方，就是……和你定了娃娃亲那家，人家聘闺女了……老大的闺女也不能留给你个死鬼是不是？那时候你们也都刚出生定的……”

　　“石头……你说句话啊……石头啊……”老人越说越难过，趴在桌上痛哭起来，慢慢的语无伦次。

　　它看的心里好痛，于是违背了记忆中的规定。

　　“爷爷……”

　　“嗯？”老人还是没太明白，应了一声却没找到声源。

　　“爷爷，我在这。”

　　老人再看，当时吓得酒就醒了，哐当一声马扎摔了一边，手脚并用连连后退。

　　原来在他茶桌上，一只长相畸形的小东西正看着他，最恐怖的是这小东西竟口吐人言！

　　“爷爷！”它不明白一贯和蔼哀愁的老人为什么会如此的恐惧，伸出还是爪子形状的手，想要去拉老人，却不料老人大惊失色：“别过来！”

　　它一愣，这才知道……

　　原来老人惧怕的，是它……

　　“爷……爷爷……”它的心变得比之前还要痛，“是……我……”

　　“你你你……你是谁？！”老人被吓得手指直哆嗦。

　　“我……”对啊，它是谁？凭什么管老人叫爷爷，明明已经知道，老人说的“石头”不是它，但是……

　　“我是……石头啊……”它……也不知道自己是谁啊。

　　“石……石头？”老人疑惑。

　　“是啊，我是石头啊爷爷！”它看到老人态度缓和，似乎看到了名为“希望”的东西。

　　“不！你已经死了！你快走！快走啊！”老人更加恐惧，吓得脸色苍白，不断的挥手让它“离开”，更是声音更是越来越愤怒，然后转为哀求：“快……快走吧……爷爷错了……不该老是念叨你的名字啊……石头你快走吧……”

　　它呆了，看着老人的样子，它……它……

　　它……

　　默默的转身，老人的声音慢慢小下来。它越发的心痛，来到本体旁边，回头望去，不料老人吓得一激灵连忙挥手：“走走！”

　　它低下头，意识沉入了本体中，然后就是黑暗……

　　当她再次睁开眼睛，看到的是那张熟悉的笑脸。

　　“醒来了？”林公子笑道，“恭喜啊，你成功的凝聚出人形了。”

　　她却木然，抬头看自己的爪子——现在已经是粉嫩的人类手背。

　　脸上有些异样，轻轻摸去，原来是水。

　　林公子关心的问道：“怎么了？”

　　她笑着摇摇头：“嗯~做了个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