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场口不时爆发着阵阵轰然叫好的声音,连詹不易也承认自己小看了那妇女的威猛,普通人的极限运动时间在5分钟左右,五分钟后就如翻到最顶端的过山车,此后体能便开始迅速下滑。
五分钟早就过了,女人丝毫不见疲惫,两只胳膊如同两台不知疲倦的发动机,只要面前敢有东西拦路就会承受那狂风暴雨的乱打。
也许只有詹不易本人才明白为什么说一句‘世界真小’,不过他皱着的眉头却一直没有舒展开,目光始终停留在挨打的小流氓身上,晃晃悠悠地跨过板桥走到对面,加入到围观的人群中。
人群时不时的爆发出阵阵欢呼,似乎是这一刻所有的正义都得到了伸张。詹不易在人群中紧抿着嘴唇,四面八方的汗味扑面而来让他差点落荒而逃,如果不是因为那流氓的话。
被打的流氓不过二十四五左右,活脱脱就是周海波口中的傻逼形象,穿着另类的宽松t恤,脖子上、手臂上纹着俗大街上的纹身——青龙,一根黄橙橙的项链随着男子躲避的摆动而摇晃。
这样的人,就差没在脸上写着‘我是流氓’,任何被他接近的人都会做出防范意识,抢包成功的概率自然很低,更关键的是詹不易从一开始就不认为对方会抢包。
又五分钟过去,妇女的拳头比先前更快更猛,似乎她面前的不是同根同源的中国人,而是万恶的阶级敌人,在敌人没有倒下去前,阶级斗争永远不会停止。
口中发出的声音也不成腔调,变成最原始最本能的嘶吼。
詹不易默默估算着时间,至少眼前这女人的体能能甩自己好几条街。
周围人也跟着吆喝,无非就是小偷活该被打之类的话,毕竟这种被逮着现行的场面不多见,然后几天前谁家里被小偷光顾,几周前谁谁掉了一辆自行车,谁谁谁家的狗上街居然意外怀孕之类的事都被扒了出来。
这一刻,所有人都是正义使者,口诛笔伐地对流氓进行着宣判。
詹不易终于忍受不住这股子汗味,略作犹豫终于还是走上前,抓住妇女想要砸下去的手腕,笑着说道:“大姐,你也没丢什么东西,我看他够可怜的,不如就饶他一回吧。”
“你两是同伙?”妇女猛然扭头。
詹不易吓得差点丢开对方手腕,不是因为被怀疑为同伙,而是被自己双眼给下着了。
这是怎样一张脸?肌肉如拧麻花般扭曲,汗水顺着起伏的肌肉顺流而下,把胸前湿了个透,另外半张脸如松软的面团般软绵绵垂下,连脖子都被遮住大半,连詹不易自己都开始犹豫,就这体型和面容,自己先前怎么把这个人定义为女性的?
就算是心理素质极强的詹不易,也被眼前这张扭曲到极致的脸吓得不轻。
好容易有一个全民公审、伸张正义的机会,却被另一个年轻人跳出来阻拦,这比正吃着涮羊肉却被人从里面捞出几只苍蝇还要让周围众人难受,一时间周围讨伐声更加猛烈。
詹不易在惊吓中稍一走神最终还是被对方轻易抽开手腕,他只能朝挨打的流氓望去:“我帮你报警吧。”说罢就去掏手机。
流氓虽然长得黑些,轮廓上看五官倒还比较端正,但听见报警二字,明显有些发愣,又抬头看着面前已经辨别不出来表情的女子,退了几步耸耸肩说道:“我不追究她的过失,我原谅她。”
连詹不易都要抓狂的是,这流氓在耸肩的时候居然还有心情微笑。
他不说还好,话一出口周围斥骂声如滚滚天雷,朝着这边碾压而来,妇女更如被激怒的母狮,暴吼着朝着流氓扑去。
意外,就这这刹那发生。
妇女拳头还没挨到对方,本人却骤然扑到在地,一动不动。
詹不易被这忽发情形弄得不知所措,茫然地看着周围人潮向他这边靠拢,耳中尽是此起彼落的吆喝声,有人叫着报警,有人在掏手机打120。
联想到对方先前那扭曲的表情,詹不易觉得今天这事透着一股子诡异,联系到这流氓可能的身份,察觉事情并非自己想象的那样简单,在大家一窝蜂涌上来的时候詹不易爆发出有生以来最大的嗓子:“保护受害者。”
大多数愣住了。
受害者?
究竟谁才该是受害者,整个事件其实大家都看在眼里,心里也明白怎么回事,从头至尾这流氓都在被动挨打,这打人者忽然倒地上,受害者是谁真不好说。
场面几乎失控,能出现在这里大多是街坊邻居,亲不亲故乡人嘛,最后大伙一致将注意力集中到妇女身上。
詹不易尽量俯身蹲下看准机会从层层围困中脱身出来,在茶铺只停留片刻选择一个方向就折身进入巷子中,在转角处停下来,将眼镜装入上衣口袋。
凯江市属于三四线城市,新城规划和旧城老巷交织成一片,政府也没有具体的统一规划,划出一宗地块便拍卖给开发商,但无论是大都市还是小城市都有一个通病,也可以说是市场经济下的一个必然产物。
游离于现代化城市之外的另一个世界——城中村。
急促的脚步声由远而近。
詹不易默默估算着距离,忽然从墙根后转出来。
巷道很窄,站在中央伸开双臂几乎就能触摸到两边青砖墙面,如果两个人忽然相撞,根本没法躲避。
不出所料,跑来的正是那挨打的流氓,那人反应速度比詹不易意料还快,几乎是他刚露出一点点身影的时候对方意见开始减速,在眨眼间钉在原地,冷冷地盯着詹不易:“好狗不挡道!”
“十来分钟的拳头下,没有一下打着你脸和要害,从始至终你的脚步都很有节奏。以你的身手随时能离开,你似乎在故意引诱那个妇女攻击!”詹不易其实也是抱着试试的想法在这里等着,对于这个流氓的意图他也有些拿不准,但只要是想逃离现场,这巷道是最佳选择:“那女人生死未卜,毕竟这事因你而起,你得回到现场对此负责。”
“那女人出拳速度和力道可不比成年男子差几分,你一伸手就抓住对方手腕,同样是一般人做不到的。”流氓眼神颇为玩味地打量着这个同龄人:“你为什么不在现场阻止我,警察来了可能还给你个见义勇为奖。你又在躲避什么?”
“看来咱们没法沟通。”詹不易意识到流氓始终没有后退,自己与对方靠得太近,抬腿要拉开距离,意念刚动一团黑影已窝身抢攻入怀,双臂如刀般朝着自己肋下劈来。
退无可退下詹不易双臂回收,双肘直捣对方颈骨。
没有走边、也没过场,刚接触便是狠戾搏杀。
江湖人撕下面具后,只剩下凶残!
“人都有两面性,道家说阴阳,禅宗说善恶,上帝称之为光明与黑暗,咱们江湖人没那么花里胡哨,就是面子和里子。在过去,一个门派至少会有两个弟子,闯江湖的是代表着师门的面子,里子则不轻易露面,负责传承。”
詹不易忘记了师父很多话,准确说大多数都已忘记,关于里子与面子的描述就是为数不多还记住的。
佘克江是一个好师傅,可惜再好的师父也不能百分百地教出一个里子与面子都能兼顾的徒弟,最多的是落得里外不是。
詹不易的里子在江湖,隐藏在平光镜框下那凌厉果断的里子也只有在面对江湖人才会斩露。
两人刚一接触又迅速分开,詹不易情不自禁退后几步,肋下传来火辣辣的疼痛。
痛得畅快淋漓,让詹不易一瞬间又置身于最初在江湖上谋食那几年。心中暗暗庆幸,如果刚才自己稍有犹豫,也许两边肋骨已经断了:“弧中求直、靠身短打,有点螳螂拳的意思。”
“虽然你把怀中抱柱练得不伦不类,但到底是躲过去了,也算不差。”流氓说话的时候呲牙咧嘴,不停的活动着双臂气血,显然肩膀上那两下也让他不好受:“既然都是江湖人,就要懂规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