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传说 第一百四十二章 杀人机 二
作者:江湖传说的小说      更新:2017-10-14

  凯州酒店。

  合围式的扶手与靠背连成一个整体,让任何体型任何重量的人都能在第一时间找到最舒服的姿势,就着明媚的阳光总容易让人生出一丝慵懒,让人忍不住期待着能有一场邂逅。

  这是咖啡厅的风格。

  西餐厅却不同。

  詹不易看着文静情不自禁就笑了:“这里不是你办公室。你看看周围这些人,有谁还和你一样把身板挺得笔直的,放松些,再放松一些……嗨,随便你吧。”

  凯州酒店二楼只有西餐牛排馆和咖啡厅,但却如同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这里的光线永远都只保持在一种柔和的沉暗中,无论是头顶马蹄莲的吊灯,还是侧面的复古壁灯,都永远如同蒙着一层油纸,灯光仅能撑开周围极小的一团范围。

  墙面的腰际线高达一米五,从地面到腰际线顶端全是打磨得圆润的大块卵石,不规则地密贴着。

  脚下是深檀色条纹木地板,踩在上面微微能感受到因为刻意挑空的缘故,地板沉重后微微下凹的轨迹,一抬脚又立即恢复如初。

  悠扬绵长的萨克斯在西餐厅回旋。

  文静有些不自然地伸出手,将洁白的碗碟连同可以当镜子使的刀叉从猩红的餐桌布上挪到一旁,这种地方更适合的是情侣之间的低声缠绵:“有什么事不在公司说,非得挑这里?”

  “真有事我还能气定神闲地坐在这里?”詹不易笑了笑,漫不经意地扭过头目光在这个牛排馆扫过,在隔着两人几个桌位的地方,有个四十出头的中年人正端着一杯开胃酒,浅浅地尝了一口。

  这人叫全标,是昆家七人一行中唯一一个外姓人,二十多年前以入赘的方式做了昆家姑爷。

  全标的姓名还是解小手告诉他的。

  詹不易瞟了一眼角落处的摄像头,这种习惯几乎已经融入到他血液中,成为一种本能:“你好歹也算是一名金领吧,难道在你的世界只有工作,就没想过劳逸结合,在工作之余也让自己生活得更惬意一些?”

  “金领?这都是什么时候的老黄历了,现在已经没有白领、金领之说,市场经济下只要凭借双手干干净净赚钱就是最棒的。”文静笑了笑:“公司没有一周五天上班制的说法,不过每个月会有几天可以适当调休,一般情况下我都会回成都,也只有那时候才会适当地放松一下。”

  “怎么放松,我猜一定是睡个自然醒,然后找几本感兴趣的书,坐在自家窗台上打法时间吧。”詹不易轻轻瞟了一眼文静挪餐盘的手:“没有画指甲,也没有绣眉的痕迹,更从未见你穿过工装以外的衣服,感觉坐我面对的是一个修着苦行的僧人。”

  说话这会,服务员推来了餐车,分别将两人点的牛排摆到面前。

  揭开餐盖便有阵阵芝士独有的香味传来,挑逗着食客的味蕾。

  “你猜得差不多正确,不过懒觉却是没有睡过,多年养成的习惯,到点就再也睡不着。”文静取过餐巾当住自己衣服,避免芝士或者黑胡椒因为高温溅到自己身上,摇着头:“还是别说我的,今晚上到底是为什么,这个地方……”

  “看你这段时间有些累,尤其是因为我而丢掉了协作处职务。”詹不易用餐刀正轻轻切着一小块牛排,忽然抬头注视着文静:“心疼你。”

  铛——

  文静手中的钢叉忽然滑落,掉在盘子上发出清脆的声音,又被她快速捏回手中:“这玩笑一点也不好笑,以后别说了。”

  “在没加入公司之前,连我也不相信我们两会在这里约会。”詹不易镜片后的眼神沉稳而深邃,似乎在说着世上最神圣的誓言。

  不过对江湖人而言,除了师门传承,这世上就没有什么是神圣的。

  即便是江湖五律,也是因为大家担心着对手或者敌人会用一些自己说不希望的方式来威胁自己,所以才约定俗成出所谓的‘江湖五律’来。

  文静真不是理想中约会的对象,严肃、古板,和风情万种的苏舒比较起来似乎她天生就不擅长这方面。

  之所以要约文静,是因为詹不易必须出现在这里,或者说必须出现在昆家人的眼前。

  时间是詹不易的证人。

  想起苏舒,詹不易又心神摇曳起来,那夜入骨入髓般的放纵让詹不易体会到男女之妙,那种放纵的愉悦让他有种不顾一切不计后果的冲动,可现实又不得不让他保持冷静:“如果你不是江湖人该多好!”

  惟愿来生,

  在这大好江湖,

  永不相逢。

  在杀七之刑下,苏舒俯身在他耳边的言语一直在回荡,两个江湖人就像两块磁石,相互吸引着却又彼此推开对方。

  ……

  警笛呜鸣的声音在远处的上空鸣叫,无数灯火在夜色中亮了起来,将凯江点缀成繁华的都市,无数车水马龙在眼前晃过。

  昆天站在偌大的落地玻璃前,默默看着窗外的一切,心头升起一丝不详的预感,电话里声音从等待变为忙音。

  他有些无奈地又给二楼西餐厅的全标打着电话:“你那边是什么情况?”

  “这家伙真是来约会的,坐这里快半个小时了,没有提到过工作上的任何事,当然也没说到江家坝地块的只言片语,天哥儿你这法子行不通啊,我知道你为昆家积累财富的初衷是没错,可咱们江湖人就该有怨报怨有仇报仇,干嘛整这档子事……”

  “这不是你的职责范畴,注意一下四周,见到老二让他到我这里来一趟。”

  全标微微一愣:“我也纳闷,二兄弟这盯人莫不是盯到那个婆娘床上去了,自从夜舌那事一闹后就改为明哨,他没道理还藏着不露面……”

  “我没工夫听你碎碎念,你只需要做好我安排的事就好。”

  挂断电话后,昆天心中愈发烦躁,可这里毕竟是凯江不是山西,就算他有三头六臂做起事来依旧束手束脚。

  这次跟随他过来的六人中,他真正能随意调动的只有昆地。

  别看五姑见着面就夸自己,脸上都快笑成一朵花,却是和稀泥的主,任何时候都保持着骑墙的姿态,往东也可倒,往西也可倒。

  全标是三叔的女婿,他们这对翁婿倒是臭味相投,脑子里都是陈腐不堪的江湖老调,开口闭口总是江湖规矩,可用昆家钱的时候有从来不含糊。

  三叔甚至还自封孟尝君,颇有大庇江湖豪士尽欢颜的豪气,在凯江的这段时间的开销,大部分都被他拿去喝茶了。

  “五姑,昆波是你们这一房的人,这事就由您来和他联系。”昆天转过身来,原本已经装进口袋的电话不知不觉又掏出来握在手中:“昆波办事稳健,又雇了几个江湖人一同去雾大山,按理我该放心才是,可咱们在凯江毕竟是外来户,安全第一。”

  “有啥不放心的,詹不易的底细我们也了解得差不多。”五姑双手捧着一杯茶,眼睛却盯着电视头也不回地说道:“抓一个山野农夫而已,如果佘克江还活着的话可能不好办,这不人都死了嘛,死得稀里糊涂的。”

  话还没说完,旁边一个冷哼直接将五姑的话打断:“打詹不易家里人主意,还请了风媒去带路,这主意亏得你天哥儿能想出来。明天恐怕天一亮就要成江湖的笑柄,被整个江湖戳脊梁骨。”

  毫无疑问,说话的是三叔。

  从知道昆波去了雾大山挟持詹不易父亲后,三叔就一直没错过任何攻击自己的机会。

  对于这种碎碎念昆天原本是不在乎,但即便是嗡嗡乱叫的苍蝇多了一样令人心生厌烦,可辈分又在这里,让他敢怒不敢言,只能装着没听见,一沉默来对待。

  恰好这时,手中电话响了,昆天疑惑地接起电话,还未开口就听见一个浑厚的声音传来,他下意识地回答着:“我就是昆天。”

  “半小时前我们接到报案,在市中心城中村处发现一名死者,在死者附近发现了这部手机,但钱夹和所有能够证明他身份的证件已经失踪,我们初步怀疑是抢劫遇害,请你带上相关证明倒一中队……”

  昆天忽然觉得一股巨大的怒火如巨龙般想要破开胸膛冲出来,偏偏身躯又没了力气,若不是旁边六叔昆统及时伸手,他可能就直接坐在了地上。

  被扶到沙发上,昆天涣散的目光在三叔、五姑、六叔身上来回移动。

  看见他们一个个嘴唇不停蠕动,似乎在说着什么,可脑袋浑浑噩噩连半丝声音都听不到。

  吼——

  一口浊气终于吐了出来,听觉又恢复如初,可惜听见的全是眼前三人七嘴八舌啪啪啪啪的一通话让他不知道该听谁的好。终于,昆天一嗓子吼出这些天的所有郁闷:“都他妈给我住口。”

  房间里,声音戛然而止。

  被一个后辈给指着鼻子骂,即便是喜欢和稀泥的五姑脸上也浮现出愤怒:“天哥儿撞邪了,你这是什么态度?”

  昆天没有理会三人,迅速拿起手中的电话,用几乎是咆哮般的声音说道:“全标,我以大房长子的身份命令你,杀了詹不易,立即执行!”

  “你疯了!”三道声音异口同声地叫了起来,三叔更是掏出电话打算给自己女婿拨回去,让他放弃这种愚蠢的命令。

  可惜三叔压根没有拨出去的机会,据说可以弹子弹的手机在昆天五指下比白纸还苍白脆弱,裂成无数碎片。

  “昆地死了。”

  清脆的四个字落在所有人耳中,却无意于惊雷。

  ……

  同时,二楼西餐厅中。

  “我是说,我们在一起吧!”詹不易将餐刀靠着盘子斜着放下,忽然捏住文静的手。

  似乎发现这样做有些唐突了,詹不易又连忙松开却不知该是不是该收回,只能双手虚按在桌沿上,身子微微朝着前方倾斜,注视着文静的脸庞:“我是认真的。”

  文静轻轻啊了一声,显然是被詹不易忽如其来的这一出给吓住了,愣在座位上已经忘记了所有的动作。

  这表情给了詹不易莫大的勇气,忽然又握住文静双手:“从在小桥流水见到你的那一刻,我就已经被你俘虏了。”

  文静确实没有预料到这种局面。

  工作中她能用冷酷到不近人情的心态去对待整个江湖,用计算机般精准的推测去引导别人的行为习惯,但她从来没有算过自己会有这样的一天。

  二十多年的生活,她学会各种场合去面对所有突发事情,唯独没有学过如何面对一个人的突然表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