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或站或坐，盘踞在树上。

　　“现在必须冲散甚至毁灭他们。”李归懿沉声道。

　　大家沉默看着白雾，白雾里那些鬼影并不多，很多都是因为光线或者白雾造成的影子重叠，仔细查查，也不过就是一百多人。

　　以武英儿和李归懿等人的伸手，一个冲锋，前后夹攻就可以解决。

　　但此时天光已亮，在明亮光线下看清那些恶心的“人”，大家心中都泛起瘆人感受，忍不住打着寒战白了脸。

　　再勇武的士兵，再强大的军队，再凶猛的武器，你的对手都是人，纵然害怕，也不至于到恐惧的地步，可是对面这些却是一群根本非人类的“怪物”，不能不手软筋麻，骇然后退。

　　在这样的对手面前，需要的往往不是武力，而是勇气。

　　李归懿忽然出剑，猛地向身边沼泽一刺一挑，剑光一闪，剑尖上已经挑了一只扭曲痉挛的怪兽。

　　这是人——蛇——？

　　长长的蛇身，有木桶般粗细，长度大概有两米，长了两条手臂和一张类似于人的脑袋。它悄悄从沼泽掩近，想要来个出其不意的刺杀。

　　然而他出师未捷身先死，此刻在李归懿剑尖垂死挣扎。

　　李归懿一剑猛刺于地，将那东西钉在地上，长剑顺势一划，哗啦啦内脏滚出。

　　李归懿原本并不算残忍的人，但此刻他必须这么做。

　　在场众人看得清楚，那蛇一般诡异瘦长的躯体内，滚出的仍然是人的内脏，这是人。

　　看上去可怖，却也一剑就被李归懿刺死，毫无抵抗之力。

　　所有在场人的恐惧，渐渐消散了很多。

　　只要是人就好办！

　　生而为人，是有优点和缺点的，在场的人，大多数都是人中精英，面对的人纵然再变异，也是可以控制的。

　　李唤懿也出剑了，速度力量竟然并不比李归懿弱，劈向了一个狂吼而来的兽人，那东西半边兽形，獠牙如锯。

　　剑光如华盖将那怪物笼罩，片刻间兽人肢体零落，众人又看得清楚，那怪物半边兽的躯体上，有人为缝补对接的痕迹。

　　这些肢体，竟然是后天活活接在人体上的！

　　武英儿出手，自是比李归懿和李唤懿更是快上很多。

　　剑光过处，一片尸体翻滚摔落。

　　“这些怪物，”武英儿剑尖滴血，眼神森冷，缓缓道，“他们其实都是人，是被摧残的人。生而为人，却被毁坏肢体，与兽相接，控制灵智，生不如死。这样的人，我信他们如果还有灵智，宁愿死去。让我们！超度他们！”

　　“超度他们！”

　　对怪物的恐惧消失，剩下的是对这样恶心恐怖事实的愤怒，和想要杜绝这一幕的决心，大家听得清楚，同时发动了进攻。

　　李归懿的剑很快砍得卷了刃，武英儿不知从哪里又抽出一把剑递给他。

　　李唤懿满脸不情愿，却被武英儿用眼神压制的不敢动弹。

　　李归懿接了，一笑，正要返身下树，想了想却又转身，抓住了武英儿的手。

　　他掌心火烫，因此觉得武英儿的手指似乎有点冷，忍不住抓得更紧些，指腹微微摩挲着她的掌心。

　　武英儿垂头看着自己手指，似乎抿嘴笑了笑。

　　“超度完他们，”李归懿凝视着她的眼睛，“嫁给我好吗？”

　　词儿很简单，其实之前李思给了他无数的求婚版本建议，甚至亲自在手机上搜出了一大筐情意绵绵的情诗，为他设想过各种浪漫场景，然而他只想在此刻，此地，和她说这一句。

　　树叶哗啦啦地响，李唤懿愤怒地试图用脚将李归懿蹬下树，奈何李归懿早有预料，事先把他安置在另一边的树杈上，他够不着。

　　武英儿一边杀怪物，一边似乎又笑了笑，摇摇头。

　　李唤懿狂喜，一边打怪，一边开始滔滔不绝赞美他玉洁冰清的母亲武英儿，大家听得忍俊不禁。

　　李归懿却依旧含笑看着武英儿。

　　“是我娶你。”武英儿忽然哈哈大笑，抽空用力一扭李归懿的脸，“有人已经去筹备我们的婚礼了，我要你入赘我们武家，算作是对我这些年蹉跎青春的补偿，来不来！”

　　“来！”

　　一根树枝扔在李归懿背上，怒发如狂的李唤懿大叫：“来你个混球！”

　　“混小子从今天起敢对你爹不敬我就把你嫁给凤姐！叫爹！”武英儿抓过树枝反抽熊孩子。

　　“啊呸，做梦！”

　　母子俩在树上吵架，李归懿早已含笑下树，扑入战场。

　　一旦克服恐惧，对付这些怪物便显得并不难。

　　这些东西倒也狡猾，接连死了十几个之后，便潜入沼泽底下化明为暗，而那些兽一般的人则窜入周围的树林中去化整为零。

　　至于那一团团剑气鬼影们，李归懿施展奇门遁甲，将其打散分割，想办法引到沼泽里去。

　　眼看怪物队伍渐渐开始星散，李归懿微微松口气，道路已经打开，和武英儿已经和好，至于李思说的沼泽深处的那种草药，不采也罢！

　　李归懿在鏖战中，忽然又掠过一个念头——这怪物到底是怎么产生的？为什么聚集在这里？还有，这群怪物为什么没有人在场指挥？

　　这念头刚一闪过，忽然隐约听见轧轧微响，这声音明明很细微，而战场声音纷扰，但李归懿此刻心神紧悬，一丝不敢懈怠，猛一回头，正见前方不远，一群快要被逼入沼泽的剑气鬼影们，忽然各自散开。

　　这种怪人都是一团一团，身周白气濛濛，根本看不清里头都有些什么，此刻散开后，白气减弱，现出里头一架银色的似车非车的古怪物件，那东西有大半个柜子高，凸出些奇怪的部件，下方似乎还有门，小门打开，钻出一个比侏儒高不了多少的白衣人，似笑非笑看了看李归懿和树上的其他人一眼，也不见什么焦急之色，忽然将手中一个银色的扳机状物体一扳。

　　李归懿听见隐约一声震动，声音低，地面却一颤，他脸色大变，霍然掠过去。

　　四面白雾忽然弥漫，却看不见有什么东西出来。

　　李归懿已经掠了过去，目光如电在那四周搜寻，却根本没有看见什么暗器武器，他猛一抬头，却见对面那银车之上，侏儒似乎在笑。

　　阴冷，诡异，还有几分讥嘲。

　　李归懿目光向下一落，这次看清了银车的位置，正对着自己，直直背对一棵大树，两边在一条直线上，而那棵树，就是李思武英儿母子所在的树。

　　李归懿霍然一颤，猛扑过去，还没到一声狂吼震得林木簌簌作响，“跳树！”

　　上头李思珠儿李唤懿正在莫名其妙向下看，李唤懿在哧哧地笑，道：“瞧他那傻样儿，忽然见鬼似的扑过去，吓我一跳，根本什么都没有嘛——”

　　他说话声音大，盖住了李归懿的吼声，武英儿没听清楚，偏头道：“你爹喊什么？”但是手指却已经扣住了腰间的暗器。

　　“老鼠？”李思也莫名其妙向下看，下头雾气却更浓了，又觉得树身微颤，似乎有什么东西闪电般蹿上，笑道，“难道这里会有老鼠？”

　　“大家小心，不是老鼠——”武英儿一句话没完，忽觉身下寒凉彻骨，低头一看，便听“咔嚓”一声，合抱大树忽然爆裂，树心之中白光一闪，如一道冷焰火，扑入视野。

　　此时李唤懿正坐在那道白光上头的树枝上！

　　“唤懿！”武英儿的惨叫撕心裂肺，扑上去要挡，但又一声“咔嚓”巨响，大树被那从树心里钻出的白光一劈，生生裂成两半，武英儿坐的那一边，斜斜向下倒去。

　　上头李唤懿也已经发觉，腾身要起，但那白光速度无法形容，寒气如电，转眼袭之后心。

　　李唤懿闭上眼睛。

　　一霎风水轮流转，刚还笑人家堕入生死之境，转眼自己便要尝到死亡滋味。

　　自己死了，那李归懿想必很开心，少了一个最大阻碍了——

　　“哧。”

　　武器入肉的声音。

　　“砰。”

　　什么东西撞上来的声音，身子似乎被人一推，只是力道微弱，只稍稍向前些许。

　　李唤懿睁开眼睛，感觉到寒气减弱，没有感觉到疼痛，他舒一口气，抹一把汗，回头颤颤一看。

　　半边树犹自未倒，一人扑在半边树顶，手向前伸着，正够着他的靴底，一个将他向前推的姿势。

　　那人背上，粗如儿臂的三棱刺般的武器尖端，鲜血淋漓。

　　李唤懿怔怔地看看那刺尖，再看看那人垂落的染血的发，和宽阔的背，看看他触及自己靴底的手指，脑子里乱糟糟的，不知是震惊还是疼痛，心口间似忽然也被那般翻涌的血沫堵住。梗梗地，生痛。

　　熊孩子嘴唇蠕动着，似乎下意识地想说什么，却又说不出来。

　　“李归懿！”

　　声音凄厉如惨叫，换在平时李唤懿一定大骂他娘叫声刺耳，此刻却打了个颤，惶然瞪大眼睛。

　　武英儿在隔壁一株树上挣扎着，时间太急太紧，看见李归懿去救李唤懿，她只好回身救了李思和珠儿，放在隔壁的树上。

　　回过身子，她所在的半边树倒下，却又被旁边的树架住，她陷身在树叶乱枝之中，挣扎不出，拼命拨着那些乱叶，手掌边缘被叶子的锯齿割得血迹斑斑，她似乎也不觉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