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哪里?”锦书在肩舆里问。
外头一名妇人答:“内教坊到了。”
肩舆从亭子前过去了,到了堂前,阶下站着一名年逾四十的女子,穿着男装袍服,容颜精心修饰过,将风鬟霜鬓悄悄掩起,白晃晃的日光把她眼角的细纹藏得好好的。此时此刻,她仿佛恢复了二十年之前的清美秀丽。锦书认得,她是桑晴晴的师父,前朝皇帝的女乐官月环瑶。
锦书在帘幕后问候:“月尚乐,你还好么?”
女乐官在肩舆边答:“承蒙挂念,一切安好。新君登基后,取消了尚乐局,设立内教坊,任我为教坊使。”她平静地纠正了锦书的口误。
月环瑶的口气是宠辱不惊。可想一想江清酌的喜憎,也知道内教坊比起尚乐局是降格了,月环瑶也降了职。江清酌对乐舞没有偏好,他宁可把维持一个尚乐局的钱剩下来投给工部。
“教坊使大人……”锦书不知道怎么称呼她好了。
月环瑶笑了笑:“不必客气,骆宫人。”她引着肩舆上了台阶,进了正堂。堂上已有两人。一个少年盘坐在主位上弹着琵琶,桑晴晴穿着彩衣旁若无人地旋转。月环瑶略有不悦之色,咳嗽一声打断了乐舞。
“反正等的也是熟人,锦书不计较,月姨急什么。”桑晴晴笑着钻到肩舆里去了,“陛下安排我与你谈谈心,那就谈吧!”她的口气也不甚友善,是计较江清酌事事周到的“安排”。
月环瑶与少年并抬肩舆的健妇都退了出去。
桑晴晴凑过来看了看锦书包扎的肩膀,啧啧叹息:“怎么会摔成这个样子,这条手臂还能动么?不过你不用着急,就算手脚都不能动,也有人抬着你出来逛呢。”说到后面,是揶揄了。
“玉帛公主。”锦书没好气地还击,比晴晴简洁多了。
晴晴抬头看锦书:“没错,我是要去和亲,你离开龟兹城的时候我就决定的。”她背过身去,三下两下解开衣带,宽下了上衣。
锦书在软枕上挣了一下,坐不起来,还是跌回去了。她睁圆了眼,看见晴晴背上那上红下青的胎记已经变了样。不是形状改变了,而是清晰了。一朵红莲,一头苍狼,在美人的背上浮现,狼的眼睛似有神,瞪视前方,仿佛随时会活过来扑上来。
锦书颤声问:“是一针一针刺出来的?不疼么?”
晴晴回头妩媚一笑,骄傲如公主:“小时候刚打了草稿,还没画上去就出了事。现在只是把它补完了。”
“突厥人身上才刺狼头,你是突厥……”锦书惊讶,才说了一半,晴晴就扑上上捂住她的嘴。
其实堂上只有她们两个,两人都躲在肩舆里小声说话,再没有什么人能偷听去了。
“嘘,小声点。”晴晴说,“你明白了?我去和亲,就是回家。”
锦书转了转眼睛,问:“你找着家人了?”
晴晴掩上衣服,系上腰带,神色里几分黯然,往锦书身边一挤,道:“找是找到了,还活着的一个也不剩了。不过我嫁给何莫贺铎,不就又有亲人了?”
“你的身世是何莫贺铎找到的?你要回家,为什么当初不在龟兹城就嫁给他,为什么要跑到安城来,掺和进江清酌的事里,当什么和亲公主?”锦书唯恐江清酌给晴晴编织下华丽的身份,把她打扮成一个漂亮的食饵,抛出去被谁吞了都不管。
“我喜欢风风光光嫁人,我要风风光光回家!”晴晴说的也不是没有道理,“何莫贺铎是可汗的儿子,要娶和亲公主,天朝皇帝就会封他一个郡王,赐他国姓,我如今已经给自己想好了汉名,叫苍漠风……”
“当今天子姓江。”锦书打断她。
“他只改了年号,没有改国号不是么?最不济,叫江漠风也不难听。”晴晴已经乱扯开去了。
锦书少不得把她扯回来:“你风风光光嫁了,就有家了?”
“总比在这里好。”
“比在枫陵镇还好么?”
晴晴失语了片刻。在枫陵镇度过的童年时光是记忆里最甜的糖块,可是糖吃完了就没有了,不能重新来过了。
“我们回到枫陵镇去,我和你,还有无心,关蒙,我们回去经营豆腐坊,安贫乐业过日子不好么?”锦书说,其实她也不相信自己能回去。
晴晴说:“你又来了,我说过我们回不去。别打扰了他们的锦绣前程,别耽误了我的富贵荣华,也别忘记你的家仇,你叔父骆二越活越精神了,你也不去管管,把他从百酿泉赶出去。人生在世,有恩要报,有仇也要报,否则死的时候都闭不上眼睛。”
锦书忍不住用脚踢了她一下:“你胡乱说什么?能做到一笑泯恩仇,能以德报怨才叫豁达,才能活得自在。”
晴晴不信:“你才做不到呢。”
“那也是我的梦想,我希望自己能做到——你真的转了心性了?”
两人是有默契的,不用讲得太明就懂。锦书问晴晴真的能放下波斯将军古尔达么?
晴晴坦坦荡荡地说:“不转又如何,我在他身后站到海枯石烂,他的心也不会落到我手里。”
两人沉默了片刻,锦书问起守云和高献之是否安好。
晴晴笑:“你还关心他们好不好?你想知道,自己去看看不就知道了?我出嫁时,指名要你送嫁,你不就能出去走走了?”她忽然凑到锦书耳旁,低声道,“我带你出去,到了那边,回不回来就是你的事了。”她笑着直起了腰,恢复了寻常的谈笑,“所以你就安心养伤吧,快些养好啊……你闻闻这一股子跌打伤筋膏药的味儿,熏死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