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在两年前,江清酌给锦书一个百酿泉总号,她会欢天喜地地接受下来,兴致勃勃地计划整人方案。可他在迟到了很久后才做了这件曾经看来很美好的事情。他以为她会永远停留在他们分开的地方吗?他是在刻舟求剑,现在这件事情闻起来充满了阴谋的气息。
江远连连以眼示意她应下来。锦书沉下心,规规矩矩地谢恩,跟着江远走了。明知是阴谋,她也不能拒绝这个诱惑,清醒着喝下了他心怀叵测敬上的酒。
百酿泉总号开在东市最热闹的一条街上,占了寻常酒楼的三四个门面。在寸土寸金的东市,这是有钱也买不来的,只有特权能办到。可百酿泉的背景太厉害,反而不敢大肆张扬。开业大喜,放了鞭炮,请了四邻,江远站到门前向宾客们打招呼,不用锦书出面。
江清酌过去的宅邸,前梁王世子空着,她搬过去住了。江远说是反正也是空着,也要有个人替少东家看看房子——他的少东家已经成了皇帝,他还那么叫,改不过口来。那么大一座宅子,住了她和江远,还有几个洗衣做饭的下人,太空了,夜里总能听见隐约古怪的动静。
她又将名字改成了古小红。江清酌说过,掖庭中只有一个骆宫人,骆锦书这个名字,属于骆宫人,那个七品女言官。她离宫,就只好把自己的名字拱手让给堂姐钥书。她如猫儿狗儿那样胡乱地凑合一个名字,还是很久以前用过的名字。
于是她莫名其妙地就把自己的身份丢了。
江清酌让她管理百酿泉,倒并不是说说就罢。搬出宫来第一日,江远就把一撂账本堆到她的案头,那排场绝不比江清酌面前的奏章含糊。百酿泉酒坊由骆家创于江南不满百年,江清酌接手过来经营了两三年,已在江南江北各地开了五六家酒楼分号,且把总号的牌子从华城挪到了安城,这些酒楼从创立至今的账目都在她的面前了,还没翻开已让人觉得头皮发麻了。
她信手取下一本唰啦啦翻过去,在无意中扫过的一条账目上停了停。
上个月,华城百酿泉支出了一笔招待费,数额是三百两。吃龙肝凤髓一顿饭也花不了三百两。在招待费名目的格子里,还小小地用朱笔潦草地抹了个“羿”字。她笑了笑,把这条账目放了过去。招待的是什么大家心照不宣,塞给吴郡刺史羿大人的好处,是冰敬炭敬之外的孝敬。
她一直以为自己将过去几年毫无意义地浪费在了报仇和游荡中。有人在这几年里得到了天下,她却依旧一无所有两手空空,但当她翻阅账目,发现自己能看出其中秘而不宣的机关,轻易如掌上观纹,才感慨自己这些年居然也不是白白过去的。
同一件好东西,大家都想要,聪明人绞尽脑汁才抢来,傻瓜也许一低头就能捡到。上天给了聪明人智慧,就拿多舛的命运消磨他们的斗志;它给傻瓜的是运气,让他们人生时时遇到惊喜。它赐人美貌,就吝啬真情,它降下贫贱,却赔以康健。
她少年失怙,寄人篱下,东飘西荡,没有攒下多少积蓄,苦难却成了财富,让她通晓了世故,练达了人情,精明远甚这个年纪所应有。既然这个时候有人送她几间酒楼,找了个顶梁柱似的掌柜来辅佐她,她为什么不试试呢?就算是阴谋是恶因,她也要从里面抠出属于自己的那份好处来。
账本太多了,没有三两个月是看不完的。她占住酒楼楼上一间雅室看了几天,江远来见她,提醒她该去江南筹备冬至开作酿酒事宜。
不管酒楼在外地开了多少家分号,酒坊不会轻易迁移。一方的水,一方的土,风的味道,都决定了酒的香气。黄酒的酿造必须在江南,比北方温暖湿润,却又比岭南干冷,四季分明。北方酿造的黄酒香气像一幅褪尽了色彩的绣品,平板单调;岭南酿造的黄酒香气又太活泼太杂乱,像刚没经验的小绣娘刺坏的绸子,还一不小心就酸坏了,虽然加石灰可以调过来,这种石灰酒,一喝就上头,醉起来不容易醒。也不是说江北和岭南就不能酿酒,自有适合在这两处酿的酒,而黄酒只有在江南酿出的,才清正芳香,甘美绵长,如锦上再添花。
百酿泉酒坊还在华城,锦书得去华城主持今年的冬酿酒。
“先买米,早些动身,可以多看几家,多比较比较。”江远向她建议。
“好。我晚上就收拾东西,后日启程,麻烦江大掌柜准备马车了。”她从账本上抬起头,说了这一句,又低下头去了。
日日坐在酒楼里,总能听见坊间热议。这一阵子最热的话题不外是新君选妃。按制,新君总要为先帝守满一年国孝再谈纳妃,但既然先帝姓苍,新君姓江,朝廷也改了姓,也就不用循这个制了。这个建议据说是兵部尚书提出来的,“陛下要为天下作万年计,就要子孙万代,无穷无尽,当务之急,乃是遴选出身高贵的名门淑女充实后宫……”
说到这里楼下就哄笑了起来:“叶尚书自己也有一个丑女儿要塞给小皇帝呢!”
接下来,满朝上下都在为这件事奔走。有女儿的要把女儿送进宫去,没有女儿的或火烧火燎地四处找美人收为义女,或左右张望寻找有女儿的人,结为一个又一个盟约。据说就连关家主母也入宫去了几回,大概是急向她的亲亲外甥女劝进吧?这位骆宫人刚刚救过小皇帝的驾,在凌烟阁养伤一月有余,又升了官,也是皇帝眼里炙手可热的红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