麻布袋中的热气一点点冷下来，从袋底溜走，布袋倒塌下来，缓缓地，如南方雨后冒出来的一种蘑菇，一夜间冒出来，又在清晨的露水中迅速腐烂掉。布袋像一把伞，罩下来，完全挡住了日光。锦书的眼皮察觉了光线的异样，她这才睁开眼睛，只看见自己被一个巨大的布口袋罩了起来。

　　她差点想躲在口袋里不出去，如同躲在蚌壳里的珍珠。

　　现在守云还是可以握在手中的小绵朵，钻出口袋，他就会飘到天边，又成了抓不住的云。

　　江清酌站着没有动，他不会走上前掀开口袋的。

　　守云的脸被映在布面上的日光照得更暖更柔和了，他轻声说：“你现在后悔，也还来得及。”

　　难不成再生起炉子飞回去？那来干什么？折腾什么呢？

　　她摇摇头：“算了。”抓着布袋翻出箩筐，钻了出去。她先出去，守云跟在她后面。他居然连猫腰钻出布袋的举动都是优雅的，没有任何尴尬狼狈。

　　她低头，规规矩矩地行礼，守云也行臣子礼。江清酌让他们起来，看不出他的欢喜，也看不出他的愤怒。她第一次看见这两个人同时出现在她面前，白天的花盒夜晚的花第一次同时绽放。她觉得他们本来应该是同一个人，他们在梦境里，魂魄被扯作两半，各用玉石雕刻了两具偶人躯壳，把两个独立又不全的魂灵放进去，把他们分散开，他们就勉强成了两个人，可现在他们还在梦境里，自己也在他们的梦境里。

　　她摇头，甩脱了这个念头，问：“那些人还没有埋起来吧？”

　　江清酌说：“你回来得快，她们只埋到腰，我已下令让把她们挖出来了。”他对守云道：“云世子一路风尘劳顿，可先去别苑暂歇。”他对付守云，不会在锦书面前。

　　守云答“是”，转身走出去了，闲庭信步，好像是碰巧，走上了对的那条小径。江清酌未免盯着他的背影多看了一阵，却不等他完全消失，回过头，用前所未有的和颜悦色问锦书：“是不是饿了？想吃什么？”

　　锦书神情恍惚，以为守云还没走，魂魄附到他身上去了，她没心没肺地点头报菜名：“冬笋肉丝，蘑菇鸡汤。”都不是难得的菜，在枫陵镇时过得拮据，也能拿它们打牙祭。

　　“好，我会让人准备的。”他说，“现在该去开坛验酒了。”

　　锦书这才蓦然回了神，他还是他，平静冷漠地摆布别人的命运。她跟着她走过小径，走进了踏曲间。

　　猩猩红的千金毯上落满干泥块，一小群灰扑扑的女人蹲在地上狼吞虎咽，发现他们进来，忙转身跪下，手里的饼牢牢攥着，丢掉性命也不肯丢掉食物。萝卜姑娘一张鹅蛋脸眍下去，成了灰里泛青的锥子脸。

　　锦书数了数，有了质问的意思：“为什么只有七个人？少了小一半。”

　　他看了她一眼，说：“就算只埋了半截，也不是每个人都挺得过去。”

　　园门口的气候与园中小天候无关，与外头所有的地方一样一日一日地冷下去。站在初冬的寒风里，昼夜不分地吹，食物只够半饱，咽到肚里铁块似的凉，你以为是说说那么轻松的么？要站一个多月，坚持不下去的已经倒在坑里了。他倒是信守承诺，没有就地埋起来，拖出去扔了。埋在园门前，他还嫌不干净。

　　“能活下这么多就不错了。”她恐惧起来，无法继续质问下去。

　　“她们还不算活人。”他纠正。

　　验了酒，过了关，才真正还阳。

　　宫女听见了，个个无动于衷，神色木然，有人等得不耐烦，低着头，偷偷啃手心里的饼，以为没有人看见。在坑里站了一个来月，她们的想法多少有异于常人了，许多原本当谨小慎微的事她们都不在乎。

　　酒坛就在屋角，她走过去，自己动手，一个一个打开。江清酌站在她身边看。宫女们见没了她们的事，堂而皇之地埋下头去进食，大声咀嚼，毫无顾忌。

　　园中天候异常，样样代谢得快，才一个月就像一年，酒已初成了。一坛坛打开，带着毛糙火性的酒香飘出来，每一股香气之间都有着细微差别，但它们排列在一条香气纽带的两侧，大体上没有错，确实是香雪酒。

　　只有最后两坛不知出了什么纰漏，一打开就冒出熏眼睛的酸味，锦书心里沉了两下。

　　“至少我酿出了香雪酒的味道，不算失败吧？”她心虚地问。

　　他若无其事点头：“是，大体上办成了。不过十几坛，你就酿坏了两坛，若由你经营酒坊，恐怕还是要蚀本。你又不能承认是你的错，只要挑出两个人来处罚便好。”

　　宫女们看也不看向他们，只顾着吃，吃完了舔净手指上的碎屑和油渍，根本不在乎两个受处罚的名额会不会落到自己头上，只要眼前吃饱吃好，哪管下一刻？

　　为什么？这并不是真的经营，即使真的把酒坊做亏了，也不至于要伙计的性命！他认真得没有道理！她觉得他不可理喻，分不出轻重，与蹲在地上舔手指的宫女没有不同。

　　“你只是，不高兴吧？”她试探，迂回地想与他讨价还价。

　　“母妃也曾酿坏过酒，只要肯想办法，还是救得过来的……”他自言自语，转过身，眼光落在千金毯中央。

　　他还是在将自己的梦强按在别人身上，他现在有了权力，不容别人忤逆。

　　锦书在他背后跪了下来，说：“先不要处罚她们，再给我一天，我也能救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