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清酌没有愧色:“一有人遭不幸你就把账算到我头上?”
锦书指着他:“他是你给我安排的表兄!”所以有义务照顾好。
江清酌提醒她:“你在嘱托的时候没有提起过他。”
她的手就落了下去,迷惑了。她真的没有提起吗?她一口气说过许多人的名字,以为万事周全了呢,偏偏遗漏了关蒙?这个小时候一起长起来,她十三岁时他就闹着要娶她的人,她竟然完全忘记了。“这么说来,还是我的错了?”她不自信地问。
“关蒙死在玉门关前。他奉命前往说降高献之,未至前敌便死于乱军。”守云在她身后说。关蒙也是他儿时就结识的好友,他的怒火是有来由的。
从关蒙的脸上,倒看不出刀兵战火的痕迹来,大概致命伤在身上,换了衣服就掩盖住了。对了,高献之反了,他还好么?
“文死谏,武死战。仲言主动请命,我允了,他是死得其所。”江清酌叫了关蒙的字,像是极了解他。
锦书叫:“闭嘴!”文的已经死了一个,还要叫武的那个去死吗?
“他死也不会瞑目。”比起了解,她也是不怵的,她也知道关蒙要什么。文死谏是他的理想,可死在乱军中,还未振聋发聩地说上一句传世名言就死了,狼狈苟且,他甘心吗!
“那你要如何?”江清酌定定地问她。
她又迷惑起来,她要为关蒙讨公道么?怎么个讨法?让江清酌偿命,还是自己偿命?她到底是不曾把他放在心上的。
“我已经追封仲言为节烈侯,其父关樵不胜哀恸,递了辞呈,我赐他万金华府千顷良田为抚恤,他现已举家迁往南方去了。”他又说。他都已经安抚过了,良心可安了,如果他还有良心的话。
锦书回头对守云道:“你为什么要告诉我?你看见了,我什么都不能做。他总是有道理的。”
“他这样对你,你也觉得有道理?”
喝下金屑酒,忘记所有过去,醉生梦死,永远宛如初见,才可以留下她。“这是他的善意。”锦书回答,她的脸色从一开始就不好,一阵比一阵白,此刻白得像一片一戳就碎的冰。
锦书忽然拔出了守云的佩剑。即使是装饰用的长剑也足以割断咽喉了,可惜所有人都并未弄清她是要刺杀皇帝还是欲行自尽,她已失手掉落了剑,抱住肩膀在地上滚了两下,抬头看见方才吐出来的酒还未干,就手脚并用地爬过去。
守云见她情形不对,急拉住她,她剧烈反抗着,鼻翼翕动几下,把头转向了江清酌。
江清酌正慢慢打开一个小瓶子,一股酒香循风飘过来。锦书重重推开守云,奔向江清酌,他把瓶中酒喂给她,她立刻安静下来,脸还是刷白,却白得像纸,头歪倒在江清酌肩膀上似睡非睡,似醒非醒。
“你已尽力,可惜她不会记得你来过,也不会记得你带来过什么。”江清酌笑了,就算暂时落了下风,最终还是他赢了。
“与当年的白虎很像。”守云看着锦书说,瞬间解开了回忆中的几个谜题。当年的白虎对投过药的鸡肉上了瘾,锦书离不开的是一种酒。可酒香他也闻见了,并没有什么不妥之处。或许那种药物是没有气味的,但喝下去能解除痛苦的酒所散发的香气却被她锦书记住了。她什么都可以忘记,连自己的生命都可以忘记,却记住了一种危险的香气。
“你该走了。”江清酌说。他不会给守云破解他戏法的机会。
守云带着拉棺材的马车,真的走了。这一回合他确实输了,没有回旋余地了。
江清酌拉起锦书的手来细看,细洁的手背上有三个微小的针眼,若此时没有发现,要不了一天两天就会自动愈合了。他也是从针眼上看破了守云的戏法。并不是锦书看见关蒙的尸身受了莫大的刺激才恢复了神志的。守云的袖子里藏着一支针,牵着她腕子带她出来时,已神不知鬼不觉地在她手背上施针了,吐酒乃是针刺所致。可她需要金屑酒,该喝的时辰得不到酒,就会痛苦不堪。不仅仅是周身如万蚁啃噬,还有神思昏愦,沮丧,万念俱灰,让她放弃抵抗向他屈服。她居然能拔出剑来,意志力可嘉,可惜是螳臂当车。
“是谁准你们把棺材放进来的?”江清酌看向侍卫们。
无人敢言,从宫门到园门口一路过来,横竖是几十颗头颅落地。即使把看见这一幕的侍卫全杀光,流言还是传播出去了。
德妃是个红颜祸水,她胆大包天,喜怒无常,嗜酒如命,看见表兄的遗体,她险些把皇帝杀了,可一转眼又喝了个烂醉如泥,诸事不管。云世子为了她把棺材送到宫里去,触怒了皇帝,杀了所有当值的宫门禁卫。当然更难听的流言还有。人们便不叫她德妃了,渐渐给了她个新的封号:酒妃。那是有些咬牙切齿的。
为了与酒妃配成一套,后宫里的张昭仪和叶婕妤都得了“爱称”。张昭仪曾在凌烟阁前当关狮吼生擒了谋乱的苍月明,得称“狮妃”;叶婕妤那副尊荣不敢恭维,人便送她“丑妃”的名号。倒是调侃的意思多些。
再井井有条的人拥有了后宫就清白不起来。谁都弄不清楚是非是怎样生出来的,流言又是如何像水渗过沙子那样无孔不入的。
园中的小天候转至夏季。住在沧海楼中是不觉得炎热的。园中自修建了水道,以水车之力将深井中清凉之水送到楼顶,水从层层檐角滴落,漏进地面上铺设的镂空砖里,回到井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