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他们到土兵营中找此人，得知他前夜未归。土兵们在无心的威逼下，交代出华籍在少逮列有一个相好。华籍彻夜不归，他们又嫉妒又激动，哄笑说他必是交了好运，还够义气地企图为他遮掩。

　　一行人追到少逮列，找到了那个相好。是个成过三次婚，又拆了三次婚的女人，年纪比华籍大十好几岁，徐娘半老，被长年的孤独和辛苦劳作折磨得不成样子。她见到锦书他们时，隐隐红润的脸颊又抠了下去，苍白少色了。

　　华籍先生为了完成使命果然是舍身成仁。这女人是照顾过锦书的几个女人之一，在小情郎面前没有守住秘密。华籍带着锦书的秘密逃跑了，江清酌将会知道那个孩子的事，他也将知道，她并没有遂了他的心愿，没有在无知无念中杀死守云。

　　她竟然更在意被他知道那个孩子的事，仿佛有些对不起他。她隐去愧疚之心，请守云无心快些派人去抓回探子。

　　守云却无所谓地摆摆手：“没有什么重要的东西被他带走，我们来少逮列走一趟不过是证实整件事来龙去脉的推测。”

　　“他不会生气，不会派更多厉害的刺客来杀你吗？”锦书忧心忡忡。

　　守云说：“他不会。他的布局务求出其不意，一击必中。一朝失败，我们有了准备，他派多少杀手来也无济于事。”

　　也是。除了守云自己要死，还有谁杀得了他？再派人来袭扰，只会让天下人笑话他骨肉相残，容不下一个谪贬的臣子。他再动手，一定会换一种方法的。

　　守云说：“你什么都不用担心。割蜜酿酒才是你的分内事。”

　　她真喜欢他这么说。一句话，似乎就将她从无穷无尽的忧思困窘里摘出来。她的职责轻松单纯，只要认真，一定能做好。

　　那日后，守云重获自由。他是经常要入山采药的，将锦书的蜂场作了晒药场，时不时地来光顾。顺道为她讲解各种草药的性子和功用，似是要点拨她学医。

　　锦书忙得很。她日复一日地守在蜂场里，精心照料花田和蜂巢，寻空也练练长喜真人教的内丹功。没那闲工夫听他娓娓道来。她抱歉地对他说：“其实我不知道这些，也没什么要紧吧？我只要酿好酒。”

　　守云拈着一支晒得松脆的干草，笑：“曼陀罗也是草药。不识物性，怎能用好？今日你酿曼陀罗酒，就钻研曼陀罗。来日也许会用到它，先知道了不是更好？”他把干瘪得很精神的草叶放到她手里，又说，“也是师父他老人家的意思，他本来要亲自教，又说不想讲得口干舌燥。”

　　长喜真人坐在树荫下咪着小酒，忽然拔高喉咙叫起来：“阿云你讲我老人家坏话！别以为我听不见！”

　　守云锦书脖子根一紧，偷偷看真人一眼，相顾笑起来，得了什么大便宜两人私自分赃了一样。

　　秋去冬来，曼陀罗花开尽了。锦书拉着从小爱拆蜜蜂房子的无心一起，破巢取蜜。

　　蜂蜜收拢下来，区区一坛，万盏曼陀罗的精魄汇集其中，质清色浅，未成酒先醉了一片。她将众人看牢，严防谁把持不住拿手指蘸了偷吃一点。原料有限，酿酒的阵仗也排不开来。她把其余人赶出蜂场，不让他们帮忙，也不许他们窥看她的秘法。

　　他们在蜂场外，只知道她用了守云在山中寻来的一种野稻米。碾出的米粒色如翡翠，软糯清香。还知道她在蜂场里气喘吁吁地挖坑一连挖了十几天，无心几次扛着锄头跑进帮忙，被她放一顿蜜蜂赶出来。

　　“还不知道成不成，反正谁也不许看。酒行也有规矩的，酒虽然人人可造，但机密还是牢牢掌握在坊主手里。”她骄傲地说。不是不相信他们，她不愿倚重谁的力量完成，这酒，是她一个人的。

　　十几天后，坑大概是挖成了。锦书又在蜂场里煮了一天饭，踏了一天曲，野稻米饭香飘十里。长喜真人吃星高照，馋得不行，可惜守云收集来的那些绿米都交给锦书了。再找却没有了。

　　再以后，也不知道她在里面怎么折腾了。又过了半月余，锦书摘了挂在蜂场门前的“闲人止步”牌。真人守云无心走进去看新鲜，却不见一个酒坛。枯萎的花田边，有一小片新移栽的竹林。

　　哪里有酿酒作坊的样子？

　　锦书的模样叫叫人心疼，她闷头胡乱忙活了一月有余，废寝忘食，熬得下巴更尖削，面颊也不如过去丰润，只有一双眼睛更大更明亮，眸子熠熠放光，满心跃跃欲试无处安放。

　　“累死我了。”她就地倒坐在葱绿的树下。滇地的冬日也是晴暖幽绿的。安城此时怕早就风刀霜剑了。

　　接下来的日子，可稍稍清闲些，却也不能完全疏懒。她还要照料蜂群。

　　滇地气候湿暖，破了巢不要紧，蜜蜂会重新结穴，没有了蜜源也不要紧，每日供养以糖水即可。她依旧要练功，依旧要从守云的手中辨识各种草药。

　　守云和真人也搬到蜂场边来住了。县衙小竹楼于是成了空壳子，村中百姓以物易物发生纠纷，就到村口捶牛皮鼓，守云闻听鼓声还得翻过半座山去给人家和解，他不也不嫌累腿，偏要在蜂场边与真人、无心挤一个小竹楼。

　　那一个冬天真是温暖，他们也温暖得跟一家人似的。谁都没真把长喜真人当成老头子。长喜真人是恬噪又家长式的大哥，守云是温和有礼的二哥，无心是健壮顽皮的小弟。她都忍不住离开自己的小竹楼，去他们那边取暖。真人将她的茶炉茶釜搬出来，四人围坐着涮野味肉片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