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是灰暗的。
好想死。
好想死。
好想死。
好想……
武屈是一个无趣的孩子。
从小，他便不是个幸福的孩子。
……
他生活在一个不幸的家庭。
从小，武屈便被寄养在姥姥姥爷家。那时，他的爸妈每天都在为工作和旅游发愁——他们，是一对幸福的夫妻。对这对夫妻来说，武屈的诞生实在是一个意外……对他们而言，在尚未享受够人生的时候，孩子便突然而至。他们没做好准备、是啊，那时的他们……还远未做好准备。
爸爸，妈妈？
见，倒是能见到。
每次逢年过节，忙碌、或是说在外玩耍了一整年的爸爸妈妈，都会按时回家。
“无论在外面多忙，都得回家看看长辈。”
他们说：“这是我们的孝顺。”
是啊……
孝顺。
武屈是真的很敬佩爸爸妈妈的孝顺。
但是，我呢？
对你们来说，我算是什么？
将我留在姥姥姥爷家，隔壁就是爷爷奶奶。你们这样做的目的，难道是为了老人的幸福，而刻意作出的假装不爱自己孩子的牺牲？
他始终在思考。
幼小的他的心里，承载着对他这个年纪的孩子来说太过沉重的东西……
“爸爸，妈妈……”
稚嫩的他，总会发出稚嫩的喊声。
“乖……”
乖？
谁？
究竟是谁？
武屈猜，爸爸妈妈一定是在指自己。
但是，他们正在看的人，却又好像不是自己。
对他们来说，我这个人、究竟是什么呢？
这种陌生的感觉是什么？
还有，为什么连我也觉得他们很陌生？
“……”
武屈委屈的瞪大眼睛。
但是，他在笑……
任何时候，在任何能一家人聚在一起的时候，他都在笑。
“没有什么，是比一家人聚在一起更开心的。”
爸爸这么说……
“能看到两家老人和孙子在一起，还相处的都这么融洽。这真让我欣慰……”
妈妈这么说……
于是爷爷奶奶，姥姥姥爷便都疲惫的笑了。
责任。
所以，究竟什么才是责任？
……后来，等再长大一点儿，武屈便读了一些在他这个年纪应该可以读的书。
无论是书里、爷爷的报纸里、还是电视里，他所看到的与他状况相似的孩子们，都好像在反复向外宣传着这样一个道理：
长大……
你可得，快点儿长大。
你得体谅爸爸妈妈，你得体谅你的家人——他们那么忙，他们在为了这个家奋斗……
忙？
奋斗？
是啊……
爸爸妈妈，他们还是爱我的。
对他们来说，我一直是他们最喜欢、也最爱的宝贝。
所以……
所以？
所以，武屈将一切隐藏到了心底。
他知道自己不能哭。
他甚至知道自己不该笑。
因为，无论哭还是笑，那都是一种情感过分剧烈的表现。
……一个成年人，是不需要多么剧烈的情感的。
“我已经长大了。”
面对镜子，他如此宣言。
“还早得很呢……”
镜子中的他，又按照现实中他的嘴唇频率，轻声慢语出了这一句。
……还，早得很呢。
……
……
后来。
或者说，最近。
大概是最近一两年吧！因为升入了初中，武屈被爸爸妈妈接来了他们居住着的这座城市。
“宝贝，看呐！”
他们骄傲的炫耀着：“这就是咱们的家。”
……咱们？
武屈抬起头，他冷冰冰的扫视着周遭的一切。
这里，他不是第一次来。
而对从前的他来说，回这个所谓的“家”的感受，甚至还不如陪姥爷到亲戚家串门要来得更亲切。
这一瞬间……
这一瞬间，在得知自己竟真的要和这两个人生活在一起后，他是真的由衷感觉到了恐惧。
被……
他好像突然觉得，自己被姥姥姥爷他们抛弃了。
“……”
……
初中。
新的生活，完全陌生的环境，完全陌生的同学。
而看大家的样子，他们又似乎大都彼此认识。
“a@#$！#$！#$%！#$”
上课的内容，姑且还听得懂。
“qwesdascretgdfgre……”
英语课却完全不同。
在老家的小学里，他和大家一起学的英语只有那些简单的基本词汇。
而且，英语课是在小学五年级才办的。
“……”
不懂。
完全不懂。
但是，为了表现出一副自己很懂的样子，武屈却正襟危坐，表现出一副认真听讲的模样。
他是真的很认真。
他很认真……
可惜，毫无用处。
……
再然后。
坏小子们盯上了他。
其实，坏小子们并不是那种真正意义上的坏小子。
真正坐在后面，每天不听课，会到外面找人打架，还在很小的年岁便已谈起了女朋友的真正的坏小子们，反倒大多待人很和善。
不是打架。
而是霸凌。
这些欺辱他的人们，是仗着他们身强力壮、蛮横无礼吗？
不是。
他们仅仅是认识到了武屈的软弱，所以便盯上了他。
或有或无的嘲笑。
或多或少的排挤。
逐渐升级的呵斥。
再然后，是落实到身体上的欺负。
武屈被命令为他们到楼下买东西——用的是他自己的钱。
武屈被命令为他们拿书包——然而，在外等待许久，对方却迟迟不会到来。
“是我做错了什么吗？”
他心怀忧虑。
他觉得，之所以大家会欺负他，一定是因为他自己很不正常。
因为他孤僻？
因为他不合群？
因为他没有朋友？
或许都是吧……
但是、
但是……
但是，在武屈心中，却始终隐藏着一个小小的心愿。
他希望，有朝一日自己能令这些人刮目相看；他希望，自己有朝一日能得到大家的认同，而非嘲弄。
而为了做到这些，他是如此的……
他如此的……
……
尝试。
尝试。
失败的尝试后，是接二连三的继续尝试。
他希望能得到那些人的认同。
他希望能得到那些人的接受。
他希望……
于是，无论这几人去哪儿，他都尽可能跟着。
于是，无论这几人要他做什么，他都尽可能满足他们的愿望。
于是……
一天。
突然有一天，坏小子的其中一人以电话联系，要他到城边的一个小泡子等着他们。
他去了。
也等了。
十分钟、
半小时、
一小时、
两小时……
直到最后，他才终于知道他们原来是不可能来的。
直到最后，他才知道原来自己一直都只是个白痴。
直到最后……
他、
他依旧什么都不知道。
……
是我做错了什么？
莫非，我是真的做错了什么？
不受喜欢。
不被爱。
不配得到别人的认可。
或许，这便是他与生俱来的命运。
或许，这便他生而得之的原罪。
他……
或许，他是真的该承认了……
他…………
在泥泞而湿滑的土地上，他勉强起身，又小心地在泥泞中站稳身体。
然后，一脚踏出……
一脚踏空。
紧接着，他整个人便直接摔进了水里。
竭尽全力地想往回爬，但脚所能踩中的地方，却是更湿、更滑的水和泥巴。
他只能不断向下滑……
他只能……
手。
他的，手……
想要抓住。
水草也好，别的什么东西也好！只要是能够抓住的，就请让我……
请让，我……
然而、
然而，抓不到。
手所能抓住的东西，只有泥巴。
一滩又一滩，一堆又一堆又软又烂的泥巴。
死亡，步步逼近……
水灌进了嘴巴，并继续从嘴巴往更深处倒灌。武屈拼命让自己的身体往上挣扎，终于，他的头出了水。可是旋即，他便再次像个石头沉回到了水底，然后，他继续挣扎、继续挣扎、在继续挣扎！他不想死。他不想、不想、不想……
不想……死。
有什么可以让抓住吗？
有什么能够让我蹬住吗？
这里……
这里，究竟有没有……
有谁能来……
看到……
看到——！！
手好像不再是手了。
腿也好像不再是腿了。
所能感受到的一切，都只是虚无。
然而、
近乎于突然地，然而——
一双大手，一具结实的身体。
那双手将他从水潭中拖拽出来，那具身体则成为了他最结实的依靠。
但是、对他来说，这唯一的救赎就好像来得太晚了……
对对方，他只顾得上拽、抓、也只是想凭借他向上攀登。
他仿佛只想逃出水潭，他仿佛什么都想不到、什么都想不了、更什么都想不起来……
……
然后，渐渐地，意识恢复了。
“喂，小朋友。碰上我算你走运。”
抬起头。
抬起头，火热阳光下，站着的是一个满身是水，但笑容却比他身后的阳光更灿烂的青年。
但是……
但是，武屈却知道，自己既不能哭、也不能笑。^_^