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工呼吸?马步腾是不会的。
心脏按压?这个他也不会。
但作为男人,他却有另一套只属于他自己的救人办法。
……
在水中只游了一会儿,他便够到了正随着河水顺流而下的武屈;这孩子挣扎得很是虚弱,但毕竟还是在水中微微挣动——很勉强的,马步腾奋力抓住了武屈的衣服;他将对方往自己这边一拽,本以为他会立刻抓住自己的手臂或胸膛……可是,这孩子却只全身无力似的往他这边靠了靠,便再没有更多动作。
“坚持住!”
马步腾吼了一句。
可是,武屈似乎已经昏迷;他不知道自己这句话是在朝谁喊……兴许,是在激励他自己,也说不准。
“啧……”
河水很急。
新滩这一片的水流一向平稳缓慢,但这次因为昨天和今天凌晨下了好长时间的雨,远方山上的那些个雨水也都各各归流到了这边——汹涌的河水,令马步腾在水中稍有些坚持不住。他总感觉只要自己稍稍放松警惕,整个人便会带着武屈一并被这湍急的水流席卷至新北下游……
呵……
这还,真是有趣。
心念及此,他不由得泛起了一丝苦笑。
继续挣动着往岸边游出一些后,他感到胳膊夹着的这个孩子的身体竟好像是越来越沉——这种,沉重的感觉,为什么总是……
好重。
真的好重。
每往前游动一点,身体都仿佛像被灌了铅一样沉重。
从前,他一直听说昏迷的人抬起来就像死猪一样沉…可没想到,一个昏迷了的孩子,地点又是在水中的当下——如自己这般的新北侠,竟然也会……
一念及此。
很勉强的,他昂头望向头顶的大桥。
声音。
人们在呼喊。
尖叫声也好,鼓励声也好。
更有甚者,若干个年富力强的小伙儿,甚至已开始从桥的两侧奔下、并脱去外衣尝试着游过来接应马步腾。
……哦。
对了。
想起来了。
刚才落水的时候,差不多是胸膛着水。
刚刚……自己一定曾溅起了相当壮观的水花吧?
真有趣……
一想起这个,胸口就有点儿闷闷的、又似乎感受到了一丝被硬物撞击过的闷痛。
不过,没关系……
我不是一般人。
我是新北侠。
就像超级英雄电影里暗示的那样:英雄,永远不能说自己不行。
……马步腾勉强挣动着身子。
不知为何,眼睛很难受。
上眼皮和下眼皮总好像要打架似的,它们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新北侠!!”
“加油啊,新北侠——!”
是孩子?
哪来的小孩?
真吵……
“加……”
“加油——!!”
“年轻人,好样的!”
“你是咱们新北的骄傲!!!”
更多、
更多,更嘈杂、
更多,也更稀里糊涂的声音,传进了他的耳朵。
……是成年人?
真怪。
真有趣。
明明都已经是大人了,他们为什么,竟也会像个孩子似的咋呼个不行?
……马步腾无法理解自己心中的这股子悸动。
这感觉……
棒极了。
难以描述。
总之,一种远超过任何一种力气的力量,重又灌入了他的身体。
就好像是在尽力回应大家的期待似的——他更加、更加、更加努力地……
咦?
然而……
……
在那遥远的、有着众多游客与闲人的新滩沙滩上,除去那数个相当奇葩的戴着像是恐怖分子戴的那种面罩的中年大妈外——在那众多呼喊、助威、跃跃欲试,以及正在脱衣服准备往水里走的年轻人与中年人与老年人之间——马步腾似乎隐约瞧见了……
他,瞧见了……
……
小孩?
为什么?
怎么会?!
……这一瞬,在他心中仿佛有什么东西,被敲碎了。
他从不会以恶意揣度孩子。
他从不愿意拿最大的恶意揣度这些祖国的花朵!
他……
他…………
……
但是,为什么会在这儿?
那个孩子。
那个长相相当可爱的,一看就知道是欧巴桑们的掌中宝,小姑娘们心目中小小男神的那个孩子……
还有,胖子。
还有,瘦子。
还有那另几个马步腾没什么印象但却绝对见过的孩子。
为什么?
所以说——为什么?!
他在水中暂时停滞住身子,遥遥地,他远远眺望那一众孩子。他们或许看到了他,又或许没有,但现在……现在,这一刻!毫无疑问的是,这几个孩子绝对注意到自己在看他们——他们……
他们……
以那个小胖子为第一个,这些孩子在意识到马步腾正直勾勾看向他们这边时……他们,便都逃了?
逃?
又或者,只是单纯的离开?
但为什么?
是我现在的表情太吓人了吗?
但也不对。
假如、假如是我错怪了他们,那他们即便再怎么害怕,不是也该等到我将他们的同学带回岸上后、再做打算的吗?
是啊。
我知道。
他们和这个武屈,不是朋友。
……这些孩子大概有多大?
小学,还是初中?
看个头儿,他们似乎都是些初中学生。那么,作为初中生,这些人难道就不知道什么是羞耻、什么是职责、什么又是正确吗?
我是英雄。
没错,现在在场的大家,都觉得我是英雄。
他们怎么看?
即便我曾为武屈威胁过他们……但是,在此刻的这些孩子们眼中。照理来说,那个见有人落水便直接跳下去救人的我,理应是一个大英雄吧?
所以啊……
所以啊——!!!!
他们,为什么要走?
他们,为什么要逃?
几乎是一瞬间的,马步腾直接确认了自己心中那个既龌龊、又灰暗的想法。
孩子。
孩子?
狗屁的孩子!
都他妈是从小学初中高中大学一步步走过来的,谁他妈会不知道小孩子心里想的都是些什么?!
规则?
规矩?
尊重?
爱?
你跟我说,小孩子会懂得那些长大后从成人世界中学到的东西?
呸!
燥热的情感在胸膛中如岩浆一般翻滚不休,它们无法透过皮肤接触到这浑浊的水流,但是,它们却足以将马步腾的整颗心蹂躏得表现出另外一种意义上的浑浊!
可恶?
不,不是可恶。
可气?
不,不是可气。
可恨……
没错。
就是可恨。
他已经不敢想象,究竟是怎样以多欺少,才能逼迫着一个身心健康的孩子以那样的表情、那样的动作毫无犹豫地坠下大桥。
他不敢想象。
他不敢想象!!!
然后、
然后……
然后,接下来的事他甚至能完全顺理成章的想明白。自己这次救得了他,上次救得了他,大上次救得了他,兴许下次还救得了他——但是,那些欺辱他的孩子会因此而产生哪怕一丝一毫的羞愧吗?他们会为伤害自己的同龄人,而产生哪怕一丝一毫的悔意吗?!会吗——?
不会的……
所以说,他们为什么跑?
跑的理由……不过是他们觉得自己被比他们更强大的自己,给注意到了罢了。
那么……
那么…………
将来,等到他们长大成人。为着今天的事,等到他们在聚到一起时,他们会彼此以开心的语调交谈些什么?
马步腾不知道。
但是,即使武屈反抗不了……
即使没有谁反抗得了……
即使……
慢慢地、
慢慢地,几个冲在、也游在前头的年轻人已经靠近了这边。
马步腾把怀中的武屈往他们那儿一送。蓦地,在少年离自己而去的瞬间,他突然感觉到了一种言语难以描述的轻松——可旋即,刚刚涌起的那股不忿、愤怒、以及怀疑的感情,却又再一次充斥了他的心扉。对此刻的马步腾来说,倘若不把一切都搞清楚……他、他没法甘心。
……是的。
没法甘心。^_^