树叶终将回到大地。
林默兰坐在长椅上,阳光透过叶片间的缝隙洒遍他的肩膀,这一刻……他光华在身,好似一位尊贵的国王。
但即便如此,他也深信自己比不过身旁的小惠。
这是一个,怎样的少女啊……
她柔顺的黑发垂在耳畔,轻轻抿着的嘴唇间,仿佛妆点着一抹轻淡葳蕤的繁红。少女静静地坐着,眼眸则低垂向手中的智能机,她手指轻轻拨动,将荧幕上的文字一点点记录在眼、刻印在心……林默兰渐渐看得有些痴了。
“噶哈哈,噶哈哈哈——!”
远处传来了凌彩花的笑声。
树林,少女,长椅,猴子在笑。
多美的精致。
心念及此,他不由得微微阖眼。
一会儿,
又一会儿……
“你不打算去他们那儿看看吗?”
“不了,我有书……”
“其实,能像他们似的在游乐场里疯玩也挺好的。”
“嗯…”如此说着,小惠将视线从手机上移开:“我不是很喜欢这种对抗性的东西。要是等会儿他们坐摩天轮的话……”
林默兰张了张嘴。
他有心想要发问,可直到最后,都还是没敢……
没敢……
不。
不行。
就算不敢,也必须问。
他必须问。
“对了,刚才你问的那个……”
“哪个?”
“就是……我觉得,你怎么样。”
“哦,你是说那个啊……”轻声细语的同时,朱慧轻轻挽了下长发:“怎么,心动了?”
“啊,呃……哈哈。”林默兰心越来越乱,但是,在一切有所进展前,他却只是……“当然,我确实很心动。”
“好啦好啦,你也不用顺着我说话。”
朱慧掩着嘴笑了一会儿,这才悠悠说道:“其实,应该不会有男生喜欢我的吧?”
“谁说的。”林默兰也笑了。
但是,这笑声下隐藏的却是另一番别样的蕴意。
他……
他莫非……
莫非,他当真有机……
“不过,就算没什么人喜欢我,也无所谓。”这般说着,小惠稍稍往椅背靠了靠,并慨然长叹:“反正,我也不打算像别人似的活着。我得找一个……我喜欢的人。”
“你喜欢的人?”林默兰一怔:“会爱上,难道不是因为喜欢吗?”
“不是的。”朱慧强调道:“很多时候,两个人之所以在一起不是因为爱情,而是因为‘合适’。其中一方觉得就这样和另一方在一起或许也不错,另一方便凑合着随便答应——然而,决定这份关系的始终是最初的那方。你难道不这样觉得吗?”
“我……我可能不是,特别明白。”
“你不明白就好。”朱慧将手机放在一旁,继而小声道:“仔细想想,你们男生真是太幸运了。只要认准个劲儿追某个女生,就算最初再怎么没感觉,最后也一定能追到手吧?”
“?”
林默兰感到丈二摸不到头脑。
有嘛?
他反倒经常听说某某追哪个女生,结果反而被人讨厌并羞辱了一番的故事。
不过……嗯。女生们的观念,大概和男的稍有不同吧?
“当一个被选中的孩子,依靠着某个人就那样一生浑浑噩噩的活着,给人家生了儿女,却还是得一辈子看别人的脸色——我不想要那样的人生。”
“这么说……”林默兰的心脏咚咚直窜,作为一个梦想着能迎娶小惠、与她生一大堆儿女的家伙,朱慧现在的话让他相当害怕:“你,将来不打算结婚?”
“谁知道呢。我只是,单纯想要让我喜欢的人也喜欢我罢了。”
这般说着,小惠抬头看天。她静静的眸子底映着淡蓝色的苍穹,可那片染着淡淡蓝色的黑净眸子,却仿佛并未展示出绝望或自暴自弃的色泽:“我想结婚。尽管和一个刚认识不久的人这样说可能很羞耻——但是,默兰。我……”
话只说到一半。
她为什么不把话继续说下去呢?
是因为落寞?还是仅仅是无话可说?
这一瞬,林默兰是真的很想将她拥入怀中。
他是真的很想!
可惜……他不能。
就像周青曾说过的那样——不是没有谁曾向小惠表白过,她绝对是个大美人,而且还是未经雕琢便已经是大美人的那种(没错,这点与凌彩花那个蠢货完全不同)……她仅仅是,想做她自己,无比的想成为她自己。
“……”
正因如此林默兰才喜欢她。
即便她已经不记得自己了,他也还是喜欢。
“咱俩其实是初中同学来着,你忘了吗?”
“初中?”
小惠侧眸瞥了一眼他。
她歪着头想了一会儿:“哦,对。好像的确有这么回事儿。”
她忘记了。
看见这个,林默兰便已完全认定了此事。
不过,这也正常。
毕竟自己已经和从前不一样了。
他觉得,自己不是一个永远都长不大的、需要用别人的畏惧或谄媚取得自我认同的蠢小孩。
“你觉得,有朝一日有人能改变你么?”
“嗯?”
“就是说……”和小惠说话,他总是很怕。
但他却不知道自己在害怕什么。
是在,畏惧这个自己担心永远都掌控不了的女孩吗?
“我是说,假如某个追求你的男生什么都做得很好、什么都做得很棒,大家都觉得他很好,他也非常爱你——如果是这样的话,你愿意为他而变吗?”
林默兰在说自己。
可他假装自己正在说的人并不是自己。
而且,他也假装小惠听不懂自己说的人其实就是自己。
“不会。”朱慧给出了明确的答案:“无论如何,我会喜欢我喜欢的人。”
会喜欢她喜欢的。
很巧妙的答案。
听了这个,林默兰心里姑且算有了点底。
其实,女生的想法应该不难摸清——反正他就是这么想的——只要自己一直保持强势、保持温柔、保持富有、保持强大。那么,小惠将慢慢在这样的攻势下逐渐沦陷,她会喜欢上自己……没错,她一定会的。
就像老妈那一摞爱情里描写的那样——只要男人够强,任哪个女人,都将对他至死不渝。
“……”
不过,林默兰却不需要别的女人。
他是个慵懒的人——懒得学习、懒得努力、懒得讨别人欢心。对他来说,人生就是一场浑浑噩噩的旅行,但是……倘若是为了小惠,他什么都愿意做。
“我喜欢看一些,我想从这些书里了解男生的想法。”
小惠则开始说起了别的事:“我想知道。想知道我究竟该成为一个怎样的女人……不,是究竟该成为一个怎样的人。”
说着说着,她将落寞的视线投向远处,在那里,凌彩花正开着碰碰车不断追击绕着场地逃窜的周青。她呵呵哈哈地发出了宛若恶魔的笑声,但看着她……朱慧的眼中,却只存在着无尽的温柔及一丝若隐若现的忧郁:
“他俩挺好的,不是么?”
“是啊。”
如此说着,林默兰也看向了那处。
凌彩花狂呼乱叫着,她正竭力将不断躲避的周青撵到墙角——这样应该就可以了吧?但是,不行!在将周青追赶到角落后,这货开始用车不断撞击对方,而且一撞就撞上了瘾、一撞就开始一直乱撞、一撞就开始……哦,愿上帝保佑周青。
能捡到那种女朋友,也算他倒霉。
“我觉得他们俩的相处模式其实还是挺好的。”为什么又是凌彩花和周青?我和小惠究竟要说他俩到什么时候?心里如此腹诽着,但林默兰嘴上却还是说着虚伪的好话。
“是啊……不过,迟早要分。”
“对啊,迟早得分。”
林默兰也是这样期望的。
当然,这倒不是说他对周青有什么恶意——他只是单纯看凌彩花很幸福所以感到不爽罢了。
“!”
然而,突然。
突然地,他猛地意识到事有不对。
等等、
等等……
那么温柔的小惠,为什么会诅咒那俩人赶快分手?
这不应该啊!
就算我再怎么受她信任,她也不应该说这种话。既然如此,莫非……
莫非她喜欢周青?
“……”
简单想了一会儿,他自己就把这个给否定了。小惠是个很自我、很要强的女生;周青则是个很弱势、很随波逐流的男生。对这样一个毫无霸气、完全不像我这么有魄力的男生,除了凌彩花这种可能会因为“天呐!我被告白啦!我这种本该孤独一生的人竟然也被告白啦!”而和他相恋外,其他女生应该是不可能对他有感觉的,换句话说……
咦?!
莫非,是凌彩花?
莫非小惠喜欢的对象其实是凌彩花?
想想看吧,禁断的想法、不被社会认可的恋情、以及小惠这貌似柔弱实则坚强的性格——多种因素联系在一起,这tm多像那种狗血到极致的发展套路啊!
对、对了……
这就对劲儿了……
我就说嘛。不管再怎么自以为是,女生也不该自认为能掌控全局——只要这世上还有男人,女人就永远不可能掌握全局,可倘若讨论的对象换成两个女人,一切就都能另当别论了。也就是说,小惠之所以想成为一个能让自己喜欢的人也喜欢自己,而且坚决不与自己不喜欢的人妥协的女孩,是因为她是个姬佬!啊哈……这么解释,似乎就全对了。
小惠是姬佬?!
是姬佬?!
其实,林默兰对某个男生或某个女生究竟喜不喜欢男生或女生并不感兴趣,毕竟天朝自古以来都懒得理这种事,大家奉行的都是“关我屁事”的观念。可现在的问题是,倘若小惠当真变成了姬佬,从此与凌彩花一起双宿双飞,成为那种会与傻逼大学生们一起上街举彩虹旗游行的家伙们的话……那自己的人生可就都毁了。
不行!
这绝对不行!!
嘎,嘎嘎啊……
凌彩花,我的情敌原来是你么!
越想,他便越生气,他这个暴脾气可真是…不过,和女人针锋相对毕竟不是男人所为。打女人是这世上极丢脸的事,最丢脸的则是连女人都打不过,而倘若与凌彩花作对……好嘛,那这两条估计自己得全占上。换言之……
渐渐地,林默兰得出了一个结论。
为了自己的幸福,必须断绝小惠想和凌彩花成为一对的念头,也就是说必须得让凌彩花一直谈恋爱,这就是说自己最好让凌彩花一直和周青在一起!一直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