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师把我们带到了办公室,说是办公室,但我注意到角落里放着一张折叠床,应该也是老师住的地方。这所学校大概只有这么一个老师。
她只是让我们等一会儿,并没有让我们一起吃饭的意思。听他说这里的学生餐,一位学生国家一顿补贴四块钱,而她自己按每顿五块钱交伙食费。因为伙食费太少,所以每顿的饭菜做的都不能有一点富裕,她本来想把自己的那份让出来,但尽管如此还是不够我们三个人吃。
我们本来也没打算在这里耽搁太久,何况蜂后经常出任务,车里也有一些吃的,自然不可能跟这样一位乡村老师抢口粮。
学生们吃完饭没多久,刘老师就把魏明明带了过来,这孩子只有八九岁的样子,长得虎头虎脑的,衣服虽然破旧,但一身都是小名牌,跟这里的孩子不太一样。他从进屋开始,就在打量着我们三个,倒是一点都不认生。
他看到我手里的猴子,眼神突然就定住了,两只手搅着衣角,这是紧张的表现,他似乎想要说什么,但下意识瞟了一眼刘老师,又没有说。
我知道这趟来对了,他肯定知道这个娃娃不寻常,但他碍于老师在身边,不敢说而已。
我知道这时候只有刘老师肯定会引起她的怀疑,而且她也未必肯走。
我冲他招招手,笑道:“你就叫魏明明吧,我们是你爸爸的同事,来看看你,说说你爸爸的事。”
“叔叔阿姨好。”他冲我们三个人分别鞠了一躬,但眼神从没离开我手中的东西。
“叔叔第一次来,也不知道你喜欢什么,就随便给你带了个玩具,虽然有点坏了,但希望你能喜欢。”我知道他想要这猴子,就顺势物归原主。
他果然跑过来一把抢过猴子,小心地看娃娃身上坏掉的地方。
“还不谢谢叔叔?”刘老师在一旁说道。
他这才道了句谢,不过也显得有点心不在焉。
他检查着手中的猴子,眼神既担心又兴奋,我知道不让他这股兴奋过去的话,再问什么也是事倍功半,所以索性就看他玩,不再说话。
“我想跟叔叔说会儿话,行么老师?”他过了一会,虽然担心的情绪没有减少,但兴奋明显过去得差不多了。
刘老师显然没想到学生先给自己下逐客令,犹豫的看了眼我们几个,我和镜子都报以微笑,就连魏明明都腼腆的笑着,显然是想让老师出去又不好意思说。
“那好吧。”刘老师最终还是妥协了,揉了揉魏明明的头发:“不过别聊太久啊,一点钟上课呢。”
魏明明重重地一点头,说道:“我知道啦,老师。”
刘老师出去的时候,顺手把门掩上了,但是没锁,应该还是有些戒备心理。
她一定是把这里的孩子当成自己的儿女,才会从潜意识里就这么害怕孩子出事,可以说从我们见到她以来,她给我的感觉不像是老师,更像是一名年长的妈妈。
刘老师离开之后,魏明明搅衣角的手也松开了,他的手自然放在身边,跟三个陌生人相处,他反而更放松。
“大圣他怎么了?是你们找到他的吗?”
我们还没问,反而是他先问了,镜子对魏明明这么快坦白的态度有些诧异,我心里其实有点无奈,我要是连个小学生都对付不了,那我大学那些专业课教材不如都吃了好。
“是啊。”我拍了拍身边的凳子,笑道:“坐下说吧,你这么客气,我也怪不好意思的。”
魏明明反而有点不好意思的笑了,但他也不认生直接坐到了我身边。
“而且,我们也知道了大圣的秘密。”我知道跟小孩的交流中,你对他越坦诚,他也就对你越没防备,这点孩子跟大人不一样,大人经历的世态炎凉多了,伪装和防备几乎成了本能,反而需要很多技巧才能让他们摘下面具。
成长固然让我们得到很多,但同时得到也意味着失去。
魏明明听了这话,紧紧抱住怀里的娃娃:“那你们会带大圣走吗?”
我没想到他会这么快问道这个,这是我最担心的问题,因为按志怪的标准,大圣绝对是一件收容品,但它明显对魏明明根重要,如果对他说实话肯定会引起他的抵触情绪,甚至谈话可能会被终止。但如果说谎的话,就算能骗的过一时,以后收容的时候还是会被戳破,我担心这对孩子的心理创伤更大,虽然这跟我没神马关系,但却违背我的职业道德。
我没有办法,只好把目光移向镜子和蜂后,看他们有没有办法,镜子看我转头的时候,立刻也转头看向窗外,看来他也没什么办法。
不过,蜂后却没回避我的求助,她明显思考了一下,眉毛轻轻压了下,这是已经做出决定的反应。
“如果你愿意的话,我们不会让你跟它分开的。”
带走大圣和跟它分开,两者是有区别的,虽然我不知道蜂后会怎么做,但她是志怪的投资人之一,她做出的承诺应该还是有效的,眼下我自然不能戳破她。
听到蜂后的承诺,魏明明明显松了口气,笑容也变得更自然活泼了起来。
“现在明明可以告诉叔叔大圣的事了吧。”
“大圣是爸爸送给我的……”
话题一打开,他就讲了起来。
原来明明不是本地人,他还是婴儿的时候,他爸爸和奶奶就带着他来到这里,那时候他怀里就抱着这个孙悟空娃娃。
那时候他还不记事,这些都是他爸爸讲给他听的,但他爸爸也说不清这娃娃是哪来的,只说它也是爸爸小时候的玩具。不过因为这是爸爸留给自己的第一件礼物,他就很珍惜。
那时候,奶奶还年轻,能做些手工活,爸爸总喜欢在院子里打拳,而他在三岁的一个晚上,发现了娃娃的秘密,大圣也成了明明的玩伴和朋友。
后来爸爸走了,奶奶说他进城打工了。他不知道打工是什么意思,但只知道爸爸回家更小了,虽然每次回来都会给明明带很多好吃的,新衣服还有玩具,倒是他更希望爸爸能陪在自己身边。
不过,好在爸爸不在的时候还有大圣,大圣陪明明聊天,做游戏,甚至在别的小朋友欺负他的时候。悄悄帮他报仇,在明明心里,大圣的形象越来越高大,它就真的像是西游记里的孙悟空一样,神通广大,就算自己被妖怪抓走,大圣也能把自己救回来。
只是大圣从来不让别人知道他,说这是他们俩的秘密。
后来,有一次,爸爸回来之后心情很不好,喝了很多酒。晚上睡觉得时候,明明看到爸爸哭了。那是他第一次看见爸爸哭,他想安慰爸爸,但又不敢。
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那时候的爸爸很陌生。
他悄悄跟大圣说了这件事,但大圣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后来爸爸回家的时候越来越少,回来的时候也喜欢一个人在屋里待着。而且他觉得爸爸瘦了很多,他劝爸爸别那么辛苦,爸爸也只说知道了,但从没有过好转。
爸爸最后一次回来的时候,跟奶奶吵了一架,好像拿走了什么东西,就再也没回来过。
明明担心爸爸不要他了,大圣说不会的,他要帮明明找爸爸去,然后大圣就也走了。
但是明明不担心大圣,既然大圣说能找到爸爸,那他就一定能找到。
因为他可是神通广大的齐天大圣!
所以他一直在等大圣和爸爸回家,直到今天看到大圣在我手里。
明明说完了他知道的事,就回去上课了,我们跟他说,大圣还要帮他爸爸,所以还要交给我们几天,他就又把大圣给了我们。
我们三个开车离开了学校,但没走太远,把车停在村口,又都下了车。
“你们觉得这是怎么回事?”我问道。
“按小孩的说法,这娃娃年头可能很久了,他爸爸也未必是娃娃的第一代主人,这样生灵的话也不是没可能,但为什么是孙悟空,我还解释不清楚。”镜子皱着眉头说道。
“心理学中有种说法,叫做分离性附体障碍。”
“说人话。”镜子不耐烦道。
“就是俗话说的鬼附身,人在遭受刺激或者某些情绪积压之后,本能进行逃避,会认为自己是某个神鬼,从而逃避现实生活,引起他人的关注。”
“你们还能把鬼附身解释的这么科学呢?”镜子诧异道:“那这猴子是……”
“它可能以前是个灵,也不是猴子的形象,但遭遇某些变故之后,他就出现了分离性附体障碍,认为自己是齐天大圣,随之形象也就逐渐改变了吧。”我说道:“不过,这也是我的猜测,没任何实验支持。”
镜子点点头:“或许你说的就是真相,但这不重要,明明他爸到底发生了什么呢?”
“他沾上了毒品。”蜂后笃定地说道。
我低头想了下明明说他爸爸后来的状态,确实很像吸毒,蜂后经常跟瘾君子打交道,所以倒是比我更快想到。
“大圣说要找马如龙报仇,说的就是这事吧?”镜子问道。
“那矮胖子欺人太甚!”我们正说着,大圣突然又变成了猴子,伤口竟然已经结痂。
“哦?怎么回事?”我们三个都很好奇的问道。
“魏勇练过几年拳脚,那时候矮胖子还没发迹,魏勇便给他做地保,本是拿人钱财与人消灾,倒也没什么可说的。”
我们互相看了一眼,所谓地保应该就是给马如龙看场子。
“但后来魏勇赚了钱银钱,便想金盆洗手,矮胖子劝了几次无用,他便做了一桩龌龊事。”大圣愤愤不平地说道。
“应该就是给他下毒了?”镜子问道。
大圣点点头。
“可这说不通啊,染上毒品之后势必影响健康,但魏勇是打手,他这么做逻辑不通啊。”
“毒品分软粉和硬粉,软粉的成瘾性比较弱,但对健康的影响比较小,长期让人无意识吸毒,等到他意识到的时候,已经无法戒除,到后期彻底戒不掉的时候,一般都会选择以贩养吸,到了这步在我们眼里就是死人了。这种手段在道上不算罕见。”蜂后说道。
我点点头,道:“马如龙应该用的就是类似的手段,而且魏勇恐怕也已经……”
“嘶!”大圣发出一声嘶吼打断我的话,这幅模样倒真有点像老版西游记里的孙悟空。
“俺答应明明要帮他找回爹,现在虽然注定要食言了,但俺一定要让那矮胖子偿命!”猴子抓耳挠腮的说道。
“你虽然自称齐天大圣,可你终究是只灵活的猴子而已,你如果能杀他,也不会落到现在这幅模样啊?”镜子劝道。
“俺不管!这一去,便是粉身碎骨,俺也去得!”他跳到我肩膀上,居高临下的看着镜子,狠狠地说道。
镜子虽然热脸贴了个冷屁股,但还是想继续劝两句,其实我心里也清楚镜子说的对,三天以后马如龙的准备必然比昨天更充足,如果志怪跟蜂后不出手的话,光凭猴子恐怕必死无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