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刚过，江边的杨树已经开始发芽，松花江虽然没有彻底花开，但江面上早已不能走人，如果尽力远眺，可以看到靠近江边一侧已经开花，深蓝色的江水缓缓流淌，这个时节的松花江，更像是一条湖泊。

　　街上已经是夹克和风衣的天下，有的姑娘甚至穿上短裙，肆意展示着青春与活力。从我的办公室看去，街上的人群像是一副色彩绚烂的拼图，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他们行色匆匆像着自己的目的地走去。

　　我看到一个穿黑色帽衫的小伙走到楼下，在门口来回踱步，他应该不超过二十五岁，带着帽子看不清他的长相，我看了眼办公室的表，还差两分钟十点。我把夏婷婷叫了进来。

　　“今天十点有位叫林健的先生预约了，对吧？”

　　“嗯，对，时间快到了，他还没来诶。”

　　“他已经在门口了，叫他进来吧。”

　　“诶？秦医生你怎么知道？”

　　我低头看着林建，他还在门口犹豫：“我这都看见了，你去直接开门带他来我这就行了，我看他第一次来，有点纠结。”

　　“这样啊，好吧。”

　　我坐回自己的位置，接着翻看刚才没看完的记录，这个林建今年二十三岁，看资料算是个不大不小的富二代，症状栏中写的只有失忆两个字。无论是从他对资料留存的态度，还是从他刚刚犹豫的状态来看，他本人对这次咨询都是被动的。或许是他的亲戚朋友要求他来，或许是他因为某些原因不得不来做咨询。

　　不过，这种不是主动要来做咨询的人是我比较不愿意接待的客人，他们通常都会采取一种防御姿态，对心理医生保持戒备，这样我就需要先打破他的心防，才能引出他真正的问题进行治疗。而就像那句话说的，最难叫醒的人，永远都是装睡的人。

　　他的病例上写着，他头部并没有遭受过创伤，这也就排除了因为外力而产生失忆的可能性。我在纸上写上心因性失忆和解离性失忆两个词，不过他到底是这两个的哪一种，就还需要跟他聊聊才知道了。

　　我听到门外传来脚步声，调整了下坐姿。门被婷婷打开，林建就进来了。

　　“坐。”我向他坐了个请的手势，他拉开我对面的椅子坐下了，但他却不说话，低头扫了眼手表。我看到他带着黑眼圈，皮肤惨白，最近应该缺乏睡眠，不过现在的年轻人又有几个作息规律的呢。

　　“自我介绍一下，我姓秦……”

　　“我要叫你秦医生吗？”

　　“我这只是心理咨询室，又不是医院，哪来的什么医生，我看我比你大几岁，你愿意的叫我秦哥也行。”

　　他抬头看我一眼，又把头撇向一边，没说话。

　　“好吧。”我调整一下语气道：“那咱们就开始吧？”

　　“行，早开始早结束。”他说道。

　　我打开录音笔放在桌子上：“工作需要，你不介意吧？”

　　“随便。”

　　“我看你不太愿意来我这啊，被逼的吧？”我故作轻松地问道。

　　“可不是么？要不是他们非要让我来，我才不来呢，我还得照顾静静呢，你赶紧走个过场得了，我既然来了也不会少你钱。”他不耐烦地说，又低头看了眼手表。

　　“静静是你的女朋友么？她住院了？”

　　“嗯。”这次他点点头，我能看出他的担忧，不过我看到他两只手握在一起，使劲攥了一下，这是一个自我保护的动作。

　　看来他不仅担忧他的女朋友，还担心他自己。

　　“她也是因为失忆吗？”我猜测道。

　　“你怎么知道？”他抬起头，目光流露出惊讶。

　　“科学。”既然引起他的兴趣，那接下来就要保持一点神秘感，这样他会想要从我这里得到更多的信息，人潜意识的交易感就会促使他告诉我一些信息来达成交换。

　　“可惜我这事不是科学能解释的，而且我说了你也不会信。”他马上说道。

　　“没事，别管我信不信，你就说说呗。反正咱们就权当聊天了，什么咨询治疗都放一边去。”我用笔敲着记录本，笑了声：“反正你不差钱。”

　　他被我最后一句也逗笑了，点点头，自己低声念叨句对。

　　这时候正好婷婷进来送咖啡，她把咖啡放下就出去了。

　　林健喝了口咖啡，说道：“你相信世界上有鬼吗？”

　　我看着他的眼睛，无比真诚地说：“信。”

　　我知道这时候首要条件是取得他的信任，我在解离性失忆上画个圈，在旁边打上问号。这时候别说他问我相信世界上有鬼么。就算他说他就是个鬼，我都会说信。

　　因为我怀疑他有解离症的倾向，这时候只能顺着他的话说，再不断提出问题引导他自己出现逻辑漏洞，这时候再逐步引导，让他自己认识到自己的错误，比一开始就反驳他效果好的多。

　　不过，这些他当然不知道，所以他的表情比刚才更惊讶：“啊？你到底是心理医生还是算命的？”

　　“外国有科学研究，人在去世的时候体重会减轻二十一克，有人说这就是灵魂的重量。这个实验我虽然存疑，但现代物理学也更趋向于多元宇宙理论，每一个宇宙都可能连接无数个相似而不同的宇宙，如果其他宇宙的人在咱们宇宙留下了影子，那落在咱们眼里会不会就是看得见摸不着的鬼呢？我相信世界上有鬼，只是基于科学而已。”我早料到他会这么问，所以也在心里早准备好说辞。

　　林健恐怕还是第一次听说有人把鬼说的这么科学，被我震得一愣一愣的。

　　“再补充一句题外话，如果你对算命有兴趣的话，我可以给你介绍一位朋友。”我突然想起苏默，如果他也在这的话，恐怕会从另一角角度解释见鬼的问题吧，到时候我俩难免又要争论起来。

　　“额，不用了……”我呐呐地说道：“有文化，真可怕。”

　　“呵呵，那么你是怎么见到鬼的呢，能说说吗？”

　　“你知道香坊那边新开了个密室逃生吗？”他问了我一个看似不相干的问题。

　　我摇摇头，道：“不知道。”

　　“他家叫秘密，虽然地方偏僻，但里面的面积可不小，而且他家只有一个主题，就叫做鬼屋。他家跟一般那种把人带到一个屋子里找线索的不一样，他家在逃生的同时，还安排工作人员扮鬼吓唬人，我听朋友说这种玩法既新奇又刺激，就想去试试。”

　　“嗯，我对这类东西其实还好，但静静很喜欢玩密室逃生，一直就缠着我去玩，密室逃生这玩意儿人少了没意思，所以那天我们又找了两个朋友一起去。”

　　“嗯，然后呢？”他既然已经放下了心中的戒备，那我在她讲述过程中，只充当一个倾听者就好。而且很多关键性的信息都是第一遍听的时候很难听出来，非得等到用录音笔一遍一遍放，才能找到很多隐蔽的东西。

　　“那天一开始还都挺正常，他家的谜题虽然偏难，但我们都是经常玩密室逃生的，所以我们知道他们喜欢怎么安排，我们用的时间也不长，可在我们打开一扇门之后，里面出来一只鬼。”

　　“哦？她长什么样？”

　　“我……”他犹豫了一下，接着说道：“我也说不清楚……”

　　“嗯？是你当时没看清他什么样，还是你忘记他长什么样了。”我推测道。

　　“不不不不！”他连连摆手，辩解道：“我十分清楚地记得我看到的是什么，但他们三个看到的道不一样。我觉得我是我看到的是伽椰子。”

　　“咒怨里的那个？”我问道。

　　“对，就是那个，可静静就说她看到的是贞子，我另外两个朋友，一个说看到的是弗莱迪，另一个竟然说看到的是恐怖天线宝宝！”

　　“这……确实有意思。”如果说贞子和伽椰子长得比较像，两个人出现了即视效应，那还说得通。可弗莱迪是美国恐怖片猛鬼街系列的主角，他跟贞子不光性别不同，就连人种都不一样，这要解释为即时效应就有点牵强了。何况还有个人看到了天线宝宝，我对天线宝宝的概念还是家里小侄子看的，至于恐怖天线宝宝我就完全没听过了，不过想来造型也是差不多的东西，这样一个大玩偶，是绝不可能跟上面那仨人说的弄混的。

　　“是吧？是不是很灵异？”他兴奋地说道。

　　“确实，你继续说，后来呢？”我问道。

　　“后来的事，我就不记得了。”林健有些迷茫的说道。

　　“哦，这就是你说的失忆么？”

　　他点点头。

　　“那除了这段记忆以外，你还有别的想不起来的吗？”我问道。

　　“没，不过，我看到伽椰子之后发生了什么事情我完全不记得了，就感觉时间好像过得飞快，一眨眼就有工作人员通知我们时间到了，我们就出去了。”

　　我估计他可能是因为碰到的东西太恐怖，所以大脑进行了选择性遗忘，忘掉了在鬼屋的经历，这样的话就算不上解离性失忆了，我在心因性失忆下面画了两条线，旁边有打了个重点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