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乡里的夜晚，不过十一点多的，已经没有人在街道上行走，偶尔传来的摩托车的声音和犬吠声极其明显，蝉鸣也尤为响亮。一眼望过去，只看到几盏亮着的电灯。

　　躺在床上的章知林便在其中亮一盏灯的房间里醒来，但这不是他的房间，而是医院的房间，说是医院也不准确，应该说是诊所，他一眼便认出了这是哪。

　　这是西南边陲的一座小县城的乡下，也是他的家。

　　这个乡里只有一家正规医院和一家诊所，当地人叫医院叫做‘大医院’，诊所便叫做‘小医院’，也叫做‘梁医师诊所’，梁医师诊所比医院的价格便宜一些，因着乡里面都是乡里乡亲，随便掰扯都是一门亲戚，这里又不是正规医院需要走程序，有时候便能欠账，所以很多人小病小灾，例如感冒发烧拉肚子上火什么的都是到这里取药、吊针，选择月结或者年结。

　　章知林便是月结甚至年结中的一位，一是这家诊所的医生是他的舅母，远房的。他的这位舅舅的祖上和他母亲的祖上是同宗，两人论起来也不知道有多远，不过都在一个乡里，都是熟识的，加之村里人淳朴，不敢做什么遭人口舌的事情，所以就安心的让他欠着；二是章知林的身体着实太弱，大概是近亲结婚，又营养不足的关系，小小的年纪在医院的日子比在家的日子不相上下，家里又穷，索性就先欠着，有钱了再给。

　　可以说，章知林是在这家诊所长大的也不为过，所以他睁开眼，才打量两眼看着这熟悉的地方便知道自己在哪。只是他惊愕的是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明明他刚刚倒在了远在这千里之外的地方，离这坐车十公里的省城里，那间自己和儿子相依为命的四十来平的小房子里。

　　那时他正蹲在给儿子整理玩具，站起来的时候突然眩晕，眼前黑乎乎的一片，然后他身子一倒，便不省人事了，他还记得自己倒地之前看了儿子一眼，乖巧懂事的儿子眼里盛满了惊恐，他在彻底失去意识之前还听到孩子惊恐的叫喊.....

　　不过几分钟的时间，他如何会在这里？而且明显不对的是这里的环境，这里是他熟悉的诊所不错，但是这家诊所跟着时代的进步，他刚上高中的时候这里的环境和装潢早给改了，重新粉刷了一遍墙壁，换了亮堂堂的玻璃窗，三个病床也从木床改了铁床，照明灯也换成了白色的日光棒，加了饮水机。

　　而现在斑驳的白墙、昏黄的电灯泡、木制的病床、泛黄的被子、报纸糊的窗、铁锈的挂瓶杆，这分明是他小时候的光景！

　　他还来不及惊叹，便看到旁边床上躺着的人，这里的病人都是附近的人多，大家即使生病白天打针晚上也会回家住，需要到住院的一般会去大医院或者县里的医院，很少有人在这里过夜的，他脑袋还有点昏沉，眯着眼睛在昏黄的灯光打量了几秒，忍不住惊呼出声：“妈！”

　　章知林呼吸急促起来，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他妈分明在他二十九岁那年因为癌症，住院几个月之后不忍拖累自己而喝农药自杀了，这是他一生的痛和噩梦。

　　而现在在他眼前是是年轻了二十来岁的妈妈，鸦发如青，面容较好白皙，只是睡颜也看得出眼底的青影和疲惫，薄薄的被子盖在身上也看得出曲线玲珑，还没有走样。

　　这到底怎么回事？难道自己已经进了地狱所以和年轻的母亲重逢了？自母亲自杀以后，他每当想起这件事都是愧疚难当，若不是有儿子他说不定都坚持不下来，早就跟着母亲走了。

　　儿子...

　　他仿佛又听到闭眼前儿子那凄厉的叫声，自己死在他眼前，他应该很怕吧。知森离得不远，希望他赶紧过来带走阿满，不要让他自己一个人呆在这环境里，还有不知道自己走了阿满该怎么办。知森和弟妹肯定不忍心爸孩子送到孤儿院，可是知森和弟妹有宝平已经是生活得很辛苦了，再加一个阿满，肯定会拖累他们的......

　　自己怎么会活到这个份上！活着的时候没能做成任何事，死了还要给人添麻烦！

　　想到这章知林狠狠攥起了拳头，然而一阵刺痛传来，他痛哼了一声，顺着痛的地方看了一眼，只见手背上扎着针，血已经逆流出来。他瞪大眼睛，死了的人怎么会有痛感，还会有血？

　　不待他多想，睡得不深的赵生秋听到那声妈就隐隐被吵到，然后听到那声惊呼、躺在他隔壁床上的她已经醒了。

　　她立马爬起来，惊喜道：“你终于醒了！”看到他的手又问道：“怎么回事？”

　　然后把他攥着的手掰开，把手放进被子里放好。拉了张凳子坐在他旁边，关切的问道：“都是妈不好，睡着了没给你看着，好在血倒出来不多。还难不难受？喝水吗？妈给你倒杯水。”

　　现在的水用的是保温壶装着的，大红色的壶身画着花，喝水的杯子是铁瓷杯。赵盛秋倒了一大杯，扶着章知林起来喝。知林喉咙干涩又疼，顺势喝了半杯，本来还想喝，但是吞咽的时候喉咙太痛了只好作罢。

　　见儿子醒过来一句话没说，只是呆愣愣的看着她，担心儿子烧傻了便问：“怎么一直看着妈，是不是难受得厉害？”

　　他确实头昏脑胀、浑身无力，但章知林摇摇头，回了一句：“我没事。”

　　一说话才发现自己喉咙更是痛得厉害，发出的声音沙哑至极，便指了指自己的喉咙表示自己先缓缓。

　　赵盛秋点头泪目，双手握住他另一只没有打针的手，喜极而泣道：“没事，你这是发烧喉咙烧肿了，没事啊。醒了就好，不要再吓妈了。”

　　儿子烧了好几天，高烧不醒，他舅妈都不敢把人留在这了，今天白天已经下最后通牒，希望她把儿子转到县里医院，再这么烧下去要是出了人命，她这小诊所也不用开了。赵盛秋也怕，只是口袋里一分钱也没有，家里面的大伯小叔家里面都有孩子，手上也没用多余的存款。娘家的人比她们家还穷，时不时还要靠他们救济。孩子他爸又联系不上，不知道跟那群狐朋狗友跑到哪里赌钱去了。

　　她都想好了，要是今晚孩子再不醒，她明天腆着脸在乡里面一家一家讨过去也要把孩子送到县里医院。上天保佑，她的孩子终于醒过来了。

　　章知林不知道她在想什么，只是惊讶于手上被触碰到的热感，热的，不是凉的，有实质的触感，不是假的，就是说眼前的人是活生生的，不是在冰冷的地狱里。

　　那么，他这是回到小时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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