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风徐来。
两个异乡人在北国风格的楼台上看月。对于嬴政，此乡，是将被征服之地；对于刘宁，此地，与原世何等相似，又何等陌生。
月儿弯弯，星星璀璨。云如雾、如纱，遮得月牙似灵气、调皮的姑娘。
待得口中的胃液酸气褪去，他不禁唱起歌来。
“月光光，照地堂，虾儿仔你，乖乖睡落床……”
脚下的会厅正传来管乐笙曲，在嬴政听来，完全不及旁边人随口唱的民歌。他惊奇地问，“你还会唱歌？哪里的语言？”
“好听吗？”刘宁不知为何，突然问他这个。其实是刘突然想到，如果前世的大学舍友在场，大概会说，听了要命。
“不好听，”他想了想，又说，“是朕听过最差的。”
“是南方的一种方言。”
“魏国的呀？”他对刘宁跳来跳去说话并不在意，稷下学宫时便已适应了的。
刘宁摇摇头。
“不是？那是吴国的了。”
“别猜了。你猜不到的。”
“那个……先松一下朕身上的链子吧，太紧了。”
“是嘛？不会呀。看起来很合身。”是的，活像龟甲缚，很贴合。
按照刘宁的机智，会给他这个法师松绑才怪。
“你到赵国当将军好玩吗？朕记得，引不起兴趣的玩意你一眼也不会看过去。”
“这还要拜君所赐。”刘怪里怪气地说。
“指的是陷害你？”
“背叛。”
“朕是为了理想，不得不放弃一些东西！”
“要不是我智商下线，你有放弃的机会？”
阿政觉得没听清他的话，后半句倒是懂了，但没理他。
“想知道朕的愿望不？”
“呵！肯定脱不开一统大周、千秋万载的内容。”
“确实。但朕的愿望很大，你就想不到的了。”
“笑话！秦要统一全大陆？就凭着**和白起？”
“更大。”
这下刘宁感到意外了。嬴政认识平行宇宙？
“如果把思路换一下，朕的愿望不仅仅是领土的扩张、统治的稳定呢？”
刘宁迷糊了。秦几代君王，个个皆表现出强烈的扩张**，难道他不受先辈的影响？
忽然记起来，第一次见面时阿政就说了，他的父亲为祖父守丧时去世了。
“你小的时候，是不是已经承受了失去至亲的痛苦？”
嬴政诧异地看他。
由于站得近，二人的身高差就凸显出来了。秦王第一眼看过去就是他低平的鼻子，眼往上抬，才能与他对视，表达自己的惊讶。
“你自己说过的。”见阿政还是不懂，“2218的门口！”
“啊，你还记得！”
“那是，小爷是什么人！”
“只被你说对了一次。别马上变得嚣张呀。”
刘宁正要故意大笑，楼梯却上来了人。
是蔡司礼。
“刘将军，怎么还不回来？没有你，宴会都达不到**了。”
刘宁敷衍着他，让他先下去。
蔡伦只得焉焉然离开，心里羡慕着刘将军可以在这赏月，他却要陪那些不懂国事的贵族谈谈朝政、聊聊军国。
司礼下去，身后的两个带刀侍卫也跟着走。
“这些兵不错，即使是宴会也严整谨慎。”阿政突然说了一句多余的话。
“近卫军嘛。赵王在这里。”
忽然，脑中电光一闪。他立即走向护栏，往下察看。
今天的兵太多了。
连那些散漫的贵族私兵都盔甲束整，戟刃发亮。
此处是邯郸郊外的一座无主府邸，专给高级贵族玩乐用。入府时，五步一岗，十步一哨，他只是略感奇怪，便不放心上了。
现在仔细看，那些围着府邸的，分明皆是公侯们带来的家兵。
两人都预感到，要出事了。
只是，后来整整一个晚上，刘宁在客房里都没合眼，却什么意外也没有出现。
第二天，牵着嬴政的链子回府，一路平安。
刘宁骑马，秦王步行。途中路过一处菜田。
地里的农夫正在收采蔬菜。
将军有些奇怪，怎么二月下旬了才收割？
“农家！这是春菜吧？怎么不早点收？现在已经错过最好的赶集时间了。”
菜农快步走到马下，“大人不知去年冬天的怪象？田地埋了四个月啦。而且，前些日明明在变暖，忽然又冷下来，要不是我们及时给地堆雪，北风就要冻死一大半成菜啦！”
“你家的损失一定很大吧？”
“对的对的。年前空着车去墟市里，没菜卖，都买不起肉了。”
“这么说，邯郸今年开春没吃到春菜？”
“是哩。往常出现灾祸，贵族老爷们还可以吃进口货。就是那个什么青国，从西边走海路运来。”
“哈哈。那是吴国。”
“哎！还是大人见识广。”阿伯又叹一口气，“唉，今年的仗打得太凶。连老爷们都吃不到了。”
见菜农又不自觉地讽刺贵族，刘宁再扯几句就驭马走了。身后还有某大公派来护送的兵。
“这么急做什么？”阿政有些跟不上。
刘宁笑他，往后努努嘴，“要是被这些痞子听到抱怨贵族的话，阿伯全家都会遭殃。”
秦王还是不屑，切笑一声，“你们赵国迟早要完。”
“别说得那么大声。另外，我不是赵国人。”
“哈哈，朕知道。来自吴国的魏人刘起。”
“该死……”
他和阿政一路说笑。明明有马，却和天上的云彩一般慢悠。
春天的北方，风还是冷的，傍晚时甚至有些刺骨。两人穿着厚实的衣服，觉得不冷，而且竟热乎乎的，像走在红日下的草原一样。
马屁股后面十米的地方，兵痞们悄声骂那卖国的将军，竟然和秦王聊得那么开心。
春风的细语，马匹得意的蹄声以及，铁链的清响，让他们两人听不见闲言碎语。眨眼就到了家——不是真正的家。
进了刘府，阿政自觉走向柴房，临走前回头看一下，刘宁正春风满面，与孙管家及一众家仆交代事项，比如安排看守秦王的近卫军配置。
宁哥儿。
如果你理解了朕的理想，一定会辅佐朕的吧。
朕想要的，是天下一统，是百姓安居，是每个子民都不再忍受战争，不再像朕一样，失去两位至亲，不像朕一样，连幼时唯一的朋友都拯救不了，任他被太后变成一个战争怪物。
朕想要的，是守护亲人呀。
“嬴政！收复故土，四海归一。你忘记秦国七代君王的夙愿了吗？”登基时，司礼按照仪式问他。
“嬴政，不敢忘。”
“嬴政！百姓康和，礼同乐正。你忘记聆听周天的意志了吗？”
“嬴政，不敢忘。”
“嬴政！……”
即使是作为君主，他最不敢忘的，也是“失去”的痛苦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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