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和殿内，熏香缭绕，与赵王同龄的田文瘫坐在王位上，颔上的山羊须深黑如墨，头上却已成白首。
大开的两腿之间，亮褐色的椅垫上放块金绸布，托一尊水色玉玺。
“六十年啦，孤才是最后的胜利者。”
田文闭眼歇息，脑海里闪过数十年来的苦心经营。
他本是王族，名为嬴文。但是他一出生便被父王转继给田氏，他是长子啊。
原因可惧又可笑。
这个连脐带也没剪断的婴儿，下巴上长着异样的黑须。
所有人都害怕极了，请来祭司询问。
“此为血脉里的魔种特征显现，只要妥善教育，不会有什么灾祸。”当时的祭司大概是这么说的。
在场的人，父王、太后乃至母后，都不愿意让一个“魔种”当传宗接代的继承人，那源于一种素来与魔种不两立的人类才会有的羞耻感。
于是，别人的恐惧、厌恶与嘲笑，交织成了他的童年。
也许是血脉力量，也许是悲剧的童年，成年的他天赋异禀，无论学什么都能很快上手。行政、军事、商业各方面没有一个同代人比得上他。入仕不到十年，继承侯爵位的田文因治民成绩显著，税收总量连年居各县第一，封为雍公。又行事果决、手段严明（凶残），被时人赞为国之栋梁。
后来嬴丹改革，地方贵族不得任郡县长官。他退居副位，可是仍掌握着方圆百里的生杀大权。
如今，赵王被自己亲手砍下头颅，悬于城门；首都邯郸彻底落入他的控制，连市人也不敢大声言语；麾下精兵六万，（人）渣兵两万，虽然没有英雄归降，但是他从大唐借来的魔兵，足以与之媲美。
他的枯手一遍又一遍抚摸玉玺，如同抚着自己的弟弟，脸上露出享受的表情。
忽然，一阵金烟从大门外飞进来，惊醒了晋王的回忆。
“是你？又来催了吗？”
金烟化形，逐渐聚成实在的人体，只是被一件黄袍盖着，看不见脸容。
双手掩在袖里，来人恭敬地问好。
“晋王陛下，别把我当做讨债的呀。我只是来问一句，美梦还做得舒服么？”
“自然不如现实舒服。”
“粲粲，很快，就不舒服了。”
“你什么意思！”
“秦兵已经攻到邯郸了。”
“不可能！三角防线已经构成，秦国现在哪里来的兵力攻打孤？”田文不自觉地抱住玉玺。
“他们不是从边境来的。那四万人从国内各地集结到此。赵国的铁三角，又从内部破了一次。”
“是晋国！”
“好好好。晋国，晋国。”
“你快带手下消灭他们，孤的人会配合你。”
“只是，你并没有及时遵守承诺，在三月初三将玉玺交给我。”黄袍人指了指座上的王印，“现在它还在你手里，像个孩子。哈哈哈……”他突然诡异地笑起来。
“明天！如果你在天黑之前消灭他们，明天中午你将得到玉玺。”
“这是第二个承诺了。小娃娃，不要违约哦。”黄袍人又自己干笑一阵，忽然化作金光散于空气。
光影散去，田文便倒在椅背上。
他一直担忧，廉颇的军队还滞留在齐国，不知什么时候就会打回来。没想到如今让他火烧眉毛的不是十万发怒的壮汉，而是四万冷血的秦卒。
大概，这个宝贝是保不住了。如果再赖一次帐，那个阴阳怪气的魔种肯定会让他死得很难看。
“报——”
大殿跑进一个传令兵，跪下禀报，“陛下！城郊的俘虏营被劫，方校尉全营只逃回来他和一个亲兵。敌人现在不知去向。降而复反的人达一万以上，并且已经封锁了城东的交通干道。请吾王下令。”
“方瘦子还能活着回来？给他所有死卒，休整后出战。告诉他！提不回来敌人指挥官的脑袋，就拿他自己的见孤。”
“诺。”
“还有，命那只杂种领本部精锐，配合友军进攻。”
“陛下是指北风将军吗？”
“除了他，孤还有哪个将军是魔种与人类的杂种”
“诺。”
……
小路扛着根一倍半自己身高的战戟，随人流涌动。
乱兵无处可去，裹挟着反民堵大道。为首的企图以此逼迫晋国来招安，他打好了算盘，秦兵压境的威胁下，新朝肯定很愿意多一支炮灰部队。
小路如同多数被抓的市民，对此毫不知情。
他像是把这次经历当作一场游戏。
暮春花谢。小路放下戟，蹲在草地上，大眼睛盯着枯萎的红花，干瘪的嘴唇微张。
旁边几个休息的大人看到这一幕，不禁嘲笑他。肚子都没得填饱，这哪里来的小孩竟然还赏花。
小路听到一些言语。他不知赏花是什么。只是第一次看到这么多暗色的低头的花儿在绿绿的地上，他觉得壮观极了，比见过的十个十以上的黑蚂蚁爬遍沙地还更触动他。
这就是赏花吗？
大人们似乎骚乱起来，大概又出现要害自己的恶人了。
小路提起戟，他要活下去。这是阿爸阿妈让他逃跑时最后的愿望。
大人们到处跑，四散跑，扎堆地跑。他却犹如一棵小草，任风吹、不移根。
熟悉的踏哒踏哒马声由远及近。大人们挡不住，他瞬间知道了。
他抱紧了戟。
一个很壮很高的恶人骑着马进入视野。他每挥动一次手上的矛状长兵，都会有几个人倒下。犹如一尊杀神，他冲了过来。
小路意识到想要活下去，必须杀死他。于是一步一步凑近他。
“小孩子”
坏人却先注意到了他。
“快来看呐！这里竟然有娃娃兵。”他呼朋引伴。
几个人像看熊猫一样看着小路。
“我只要捏一捏，他就完蛋了……”他们谈论着、攀比着，谁可以最快结束他的生命。
小路一点也不害怕，他告诉自己，“不怕。不怕。不怕……”
终于，骑兵们讨论不出结果，“直接试一试就完了。”
刚才那个壮汉一夹马镫，慢慢接近他，带着狰狞的笑意。
小路禁不住后退，一步，两步……他又不退了。“逃不过的。”他咬紧牙齿，“杀死他！”
刚要刺出，恶人便飞走了。小路定神一看，竟看到一骑红甲骑士，如阿妈讲故事说到的火神一般，勇猛无双，用凌绝的枪术将恶人们挑落马下。
骑士转过来看了小路一眼。孩子禁不住松开了武器，“如果他要杀，我连反抗都做不到吧。”
骑士却掉转马头走了，严酷的军纪让他无法照顾这个小孩。
小路看着骑士迅速走远。忽然，身边闪过十几匹马，也是同样的红甲长枪。
其中一人背上系一根短旗，上面写着一个小路恰好认识的字。
“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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