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王殿，一铁甲怪物立于黑暗之中。

　　白起沉思了许久。镰刀的月刃切进地板，立在凝结的血块上。

　　田文自杀，玉玺失踪，不明势力的智慧魔种插手秦赵国事……

　　与之同姓的阿政曾经讲过另一家人，赵王先祖的开国传说。

　　秦人祖先为周天子驾车，天下一统后被封至西方草场丰沃之地世代养马。赵人祖先为周天子持盾，则被封至北方兽祸之地世代守护。

　　周天受赵人死战之决心感动，降下神玉。

　　周之司宰（宗教首领）占卜得知天意，命当时入朝学习的秦王子驭飞马驰驱，穿山越林，迎风涉水，赶在第一次兽潮形成之前，将一封信与一块神玉，送到位于前线的赵国王宫。

　　看到司宰在树皮信上写下的天旨，时任赵王当即发动举国之民，放下耕作，二十年建成四百一十八里长、二里宽、十五里高的王者大陆第一座长城。期间，已经发生过第一次兽潮，所幸赵国凭借神玉的护佑之力，平安度过。

　　由于不事农田，赵国长期向齐国、周廷等借粮，欠下的债以输出免费工匠为偿。因此赵齐境内的建筑风格浑然一统，皆是粗犷豪迈，以砖土为主材。

　　长城建起，国家归于正常秩序。新任赵王邀请司宰主持登基典礼，将神玉刻制成王玺，同时连通赵玺与长城整体的神之气脉。从此城之张合，只能由赵玺控制。

　　也就是说，玉玺是打开长城的钥匙。

　　铁甲骤然行动起来，声音铿锵铿锵在殿里回荡。

　　白起走出王宫，邯郸城正在全面整顿。军人的脚步在巷道里踏哒作响；流贼的求饶不能得到任何回应；从未归属晋廷的赵人躲在门里，透过一道缝，观察明亮户外的秦军汉子。

　　按照不成文的惯例，大军破城是可以放掠三日的。也就是说，只要不动大户，便任由饥渴难耐的士兵们洗劫良户、淫掠妇女。

　　原本白起和他手下的兵，都是这么想的。

　　然而进了城，所有的**都化作了同为人类的怜悯之情。

　　这座城市明显经历了兽潮。

　　东边平民区，石屋塌倒，砖泥遍地。城西商人区，木楼只余黑灰，货场成了弃尸地。板石大路上还残留着杂乱的兽蹄印，武君酒馆空无一人的柜台里女人衣裙碎布赫然在目。

　　一伍士兵路过某座后院，院墙七零八落，像饼干一样四碎。院内一池，浮满胀尸。水不清，混而褐，却是没有鱼，是不是被魔种顺手摸了去，当零嘴？

　　士兵们为自己入城前的恶念感到羞愧。

　　如果可以，他们宁愿早点打下邯郸，简简单单抢劫发泄一番，而不让同类们遭受魔种侵袭。

　　整顿，最后变成了援救。

　　疲惫的士兵在夜里回到城外的临时营地。搜集资源，分发粮棉，掘墟寻人，统计人口，都是很费力的工作。

　　这些倒地便睡的秦人和北上查看地形的白起都不知道，夜里，城中钻出一个个褴褛的市民。有老有少，有男有女，其中腰挂短剑的竟是在城外被秦骑兵救下的小路。

　　小路带一队少年维持秩序，保护长老们聚民议事。

　　站岗的秦人因为一堵将军府的巨大院墙，视线被挡，看不到墙下杂乱的人群。

　　在二月最后一天，贵族已经彻底撕下面具，并且永远地失去民心。一段时间后，不屈的底层赵人自发形成长老议堂，组织基础来源于各里各乡的智慧长者。

　　长老们使用代代相传的观星之法，决定未来之路的选择。

　　时值月末，星光繁丽而璀璨。

　　唯一的一只长烛，照亮其周围的一圈老人，白发也似点燃了火花。

　　其他等待结果的市民或坐或蹲，或站或倚，小声聊着秦兵的善良、晋王的自刎、星空的诱人。

　　来自烛火的争吵声越来越大，显然讨论已经进入了白热化。

　　小路忍不住挤开人群，过来打断。长老们才注意压低音量，可是脸庞依然涨红，手势依然挥舞，银须之间的薄唇还在出招。

　　天上的星星越来越闪，不久，闪成了白茫茫的一条银带。两颗白星似乎是小路的父母，微笑着看他昂首挺立、威风八面，身后跟着十来个高他一头两头的大孩子。

　　邯郸城乃一国之都，如今只有八万平民了。

　　而终于，烛火熄灭了。长老们已经得出结果。

　　八万人的未来以上天意旨的形式被决定了。实则也符合他们的预期。这八万条本想在水塘里呆头楞脑过完一生的鱼，如今不得不走向烽火之路，也即是归投秦国。

　　世人皆知，秦国子民无一不为战争服务。因此，还未有百姓主动投秦的先例。他们也算是开拓者了，将不再似鱼。

　　白起在北山上，刘起将军站过的地方眺望时，卫兵来报。

　　得知邯郸民来归的消息，他惊讶极了。

　　入城的时候，那种惨状让他想起了血谷之战，那时的百姓已经麻木，只能被动由他们救援。现在，竟然有八万人主动归降。

　　清点户口的时候城民瞒报了，多出整整六万人。

　　他只能划掉原来计划，重新布局……

　　苍星闪烁，像在说着某些神秘的灯语。山风习习，拂起土上红色落花。

　　白起不是人类，如果有必要，可以整夜不歇而不疲惫。

　　他竟为八万人的未来感到担忧，不知他们能否习惯秦国的生产环境。

　　白起是理解阿政的。

　　秦王想创造一个没有战争、没有苦痛的人类理想国。然而为实现此梦想的手段，偏偏是逼迫臣民卷入无法休止的战争。

　　阿政对此，从未透露过愧疚、心伤、不自信等情感。但是他觉得，王者把负面的情绪都掩藏了起来，不愿让臣下察觉。

　　而那个奇怪的南方人，刘宁，仿佛有某种不可思议的魔力，吸引着阿政放下国王身份也要与其相处。

　　在学宫里到底发生了什么？王者没有说起过。

　　俯视北境，远方黑暗的地平线压着苍蓝的繁星群。

　　如同春雁忽然摔进河水，他灵光突现。随即低头，抽出斥候绘制的地形图细看。

　　许久，白起才召来传令兵，发出几条指令。

　　有对归化民的处理，也有对即将来临的大战的动员。

　　战争还未结束，他们将在后天黎明拔营。

　　目标，长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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