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有执念者方为鬼,小王爷浮世闲散之人,若为长生,寻仙辟谷未尝不可,为何偏偏寻这鬼之道?
八月湖水平,丰都无四时,孟泊拾了一把扇子,从丰都的城南走到城北的茶馆,官道两旁枫叶林林如火,艳色飞尘,一场新雨方过,洗的叶子如一抔焰苗,在微风中窸窸窣窣。这是孟小王爷新死的第七天,规矩上说,唯有死过了头七,才可入鬼门关,防止新魂怨气过大,带煞了寻常人,也在俗世间解决些前尘往事,了却种种心愿,守门的鬼差见过心如死灰的,见过一直抵抗不入地府被押解来的,唯独没见过像孟泊这种,巴巴的跑过来问自己什么时候可以进去的,来往阴魂衣冠不整,寿衣也是清一色的白,孟小王爷一身水青色的布袄,踏在地上稳稳当当,比活人还像活人。
“不成不成,今儿才第六天,孟小王爷饶了我吧,”守门的鬼差是个乌鸦精,穿着一身黑色,嘴巴还没有完全褪去喙的形状,孟泊悠闲懒散的靠在鬼门关的柱子边,把玩一片枫叶,乌鸦精被这个主儿闹腾的不行,王侯将相有种,天生贵气自横,孟泊命线三分,大富大贵,而立之年不到,就来到了鬼门关前,算是富贵命中早死的,乌鸦精得罪不得,怕被冥币淹死:“您没有什么牵挂的东西么?不想看看自己的葬礼么……啊我忘记了您这葬礼得办个七七四十九天……还有最后一日啦,如果您再不出去,除了每年的中元节,您可就没机会再出去啦……”
“哪里的话,”孟泊磕了磕眼睛:“我觉得,这地府,还是比阳间好些的,我们那儿的守卫,可没你这么有趣。”
“没有没有,也是吓哭过不少小鬼的……”乌鸦精的眉毛一抖一抖的。
如此纠结谈话,算是常态,孟小王爷的态度简直不能算作着急,这种情况,已然可以用迫不及待来形容了,孟泊远远的眺望,鬼门关内是一片朦胧的雾气,幽幽的笼罩着这一片区域,众鬼穿着白色的寿衣逡巡而入,如一条知晓最终方向的河流,领头的鬼差点着一杆引魂灯,连绵的绰亮了前方的路,孟泊是这条河中的一个异类。
忽而,孟泊看到了一把伞。
一柄黑色的伞,在所有新鬼都顺着鬼门关的通途行走的时候,那柄伞从薄雾中一点点现了形,愈来愈近,鬼群们整齐划一的从中间分开了,留下一条坦澈的通途,供那个人行走,那柄伞是最为沉郁的黑色,缎面竟是犹如玄铁一般的光,散着泠泠的冷意,伞下的人约莫是个男子,着一身玄色长衫,孟泊的角度,只能看见衣衫上流动的纹龙,龙也是黑色的,流淌着湮灭后微茫的光。
清冷的水汽扑面而来。
那柄伞在方方触到鬼门关的结界的那个瞬间停住了,伞面倾了一个小小的角,沉郁苍白的面容带着冰雪的冷意传了过来,那是一张端庄好看的面容。
孟泊收了折扇,乌鸦精战战兢兢的挺直了腰杆,回复了最标准的目不斜视的状态。
“是谁?”
乌鸦精没有回答,看来是上司一类的人物。
他是谁呢?他在等谁?他为什么要站在这里呢……
他为什么不出去呢?
折扇合落,孟泊习惯性的抚上扇面,入手是一派凉意,雕花的字扇是人间的那把,只是现在,早已是鬼身了,换了陪葬的玉扇,旧时的习惯到了如今也有了不同的滋味。
孟泊还在感念,那个黑伞下的男人忽然抬起了头。
“求求你,”他说,嗫嚅着,渴求着,对着前方那一派虚无的空气,似是迷茫中的诉求,他道:“让我出去。”
这句话当然不是对孟泊说的,男人的声音低沉悦耳,凑近了的吐息也是冷的,他像是一个玄铁墨块,即使是在这样的雾中,也绝不消散。
他与孟泊一起,是这个鬼门关前的两个异类。
孟泊好笑,这样一个人,还是高阶的地府官员,到底为什么要求人呢?
风声和雾气一起激荡,孟泊抬眼,看那个男人:“你在求谁?”
轻狐暖裘,玉容苍倦清减,小王爷风姿卓然如仙,男人的视线一时有些模糊。
“我在求你。”
时光匆匆跳转,颜雪妄觉得自己的脑子都炸开了,不知名的情绪满满的堆叠了胸腔,那个薄雾惊鸿的初见,那些细细碎碎镌刻进灵魂的话语,如碎片般淹没了她,孟泊听到了颜雪妄的话,像是回忆起了什么,脸色一点点的暖和下来,明亮如星的瞳子又闪了闪,黯淡了下去,沉沉的恢复成了选本清澈的模样。
瞳仁又同往常,浮上溘然的水光。
孟泊拿过那个桃木的软鞭,随意的在手中碾成了蔫粉,木屑落在了薛城的脸边,薛城恨恨的吐出一口血,孟泊轻轻的蹲下身,从口袋里抽出一张帕子,盖在了薛城的脸上,身后的粉衣女郎适时的从钱包里抽出一张支票,轻飘飘的扔了下来。
那枚支票轻飘飘的,落在雪白的绢丝手帕上,手帕渗了一层蒙蒙的血,薛城发了狠,咬了牙:“你给我记住了……哪家的人……留下名字……”
孟泊站在那里,半分好笑,半分怜悯,身后的女子又抽出了一张支票,给了身后闻讯赶来的酒保和打手安保,一众人被这样豪气又磊落的手法给折服了,薛城的狐朋狗友们一个个瑟缩在原地,孟泊身后的女子窈窕又艳丽,本身就是一个地位的象征,薛城在脑中不甘的回想着,s城到底是什么时候出现的这么一个人物,已经家大业大到了在这个地方为所欲为的地步,酒保和打手都是见风使舵的主儿,到现在才迟迟的过来装个样子,面前这个男人的身份一定是他们惹不起的。
孟泊蹲下身,温柔细致的帮薛城擦去嘴角的学籍,他的额头被碎石划破了,伤口森森骇人,孟泊的动作如此认真,一时间竟让人错认了这个人的态度,薛城被柔软微凉的帕子蹭过,更显的伤口火辣辣的疼,孟泊看着那张慢慢干净的脸,停下了手,语气温柔文弱,如同只是一个小小的建议:“孟某,近几日,脾性都算不得太好,若是薛公子你又做了什么让脾性不好的在下生气的事情,可能就不止皮肉之苦这么简单了。”
孟泊停了手,又慢悠悠的起身,身后的女子把帕子拾了,远远地走近垃圾区了,孟泊觎了一眼那片支票:“随意填个数字便是了。”
颜雪妄怔怔的看着孟泊,他又恢复成了游刃有余的样子,只是方才……你方才……是因为什么而生气呢?
你如此,又是为了谁呢?
你又是……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呢?
颜雪妄觉得自己满腹疑问,但是这个满腹疑问中,又带着隐隐约约知晓的解脱,窃喜蒙面,雪色三分漫了红霞,她不知哪来的勇气,在孟泊擦拭手指的那个瞬间,扣住了他的手。
一。
二。
三。
跑!
颜雪妄在心中默念,在数到三的时候直接跑了出去!孟泊似是也吃了一惊,但是立刻脚步不慢的跟了上去,他的目光凝在颜妄的背影上,几分痴缠,意味浓重。
颜雪妄跑的很快,她认准了人群的缝隙,短短几秒的时间,便突破了就饱和打手以及分散的富家子弟们的防线,她对这里不是很熟悉,但是地形图在出警之前还是有看过的,顺利的拐到了安全楼梯的拐角,颜雪妄停下脚步,微微的喘了一口气。
颜雪妄看着身后的孟泊,他们还扣着手,风度犹存,也没有抽离的意思——颜雪妄只思考了三秒,就狠狠的揪住了他的领子,小腿发力,反身,把清瘦的男人抵在了墙上。
……
“……你喜欢我。”
一点笑意幽幽的浮了上来,璀璨至极。
“是的,我喜欢你。”孟泊顿了几秒,回答。他的动作还是轻轻的,那种游刃有余又不失章法,他纵然被抵在这样的墙上,眼底的笑意却是更甚的,他伸出手,搂住颜樰妄,把她向自己的怀里拉了拉,贴的更紧一些,湿润的气流拂过,他脉脉的亲吻着她的鬓发,又低低的重复了一声。
“我喜欢你。”
“我何止喜欢你,我爱你,”孟泊吐息轻染:“此生不惜。”
刹时,心底的藤蔓生了芽,不知不确的滋味长成了参天大树,孟泊捧着她的脸,亲吻了上去,颜樰妄到如今,才真真切切的受了一次抵死缠绵的滋味,氧气将尽,无法呼吸,到了最后,模模糊糊中又有了隐隐约约的解脱,混沌如风暴的氤氲木香熏了满身,皆成了浮世落拓的风采。